第93章 你去,給他們送場天災(1 / 1)
省城,幹部家屬院。
和紅星村的土坯泥牆不同,這裡的樓房是清一色的紅磚牆,地面是光滑的水泥地。江建軍的家裡,更是鋪著光潔的木地板,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裡擺著一盆滴水的綠觀音,處處透著與那個貧瘠村莊截然不同的體面和優渥。
一個尖嘴猴腮、名叫李三的男人正點頭哈腰地坐在沙發邊上,屁股只敢沾個邊兒。他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一口不敢喝,眼睛滴溜溜地轉,諂媚地向江建軍彙報著什麼。
“……建軍哥,你是不知道,那小子現在在村裡可神氣了。把村裡那幫老傢伙糊弄得一愣一愣的,搞了個什麼‘合作社’,說是要帶全村人發家致富呢。”李三是江建軍在黑省插隊時認識的“朋友”,回城後沒個正經工作,就靠著給江建軍跑腿、打探訊息換點好處。
江建軍靠在柔軟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泡著枸杞的玻璃杯,聞言只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輕笑。
“發家致富?就憑他?一個在泥地裡刨食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他呷了口水,語氣裡滿是不屑。在他看來,江河不過是條僥倖從鄉下爬回來的土狗,就算有點小聰明,也終究上不了檯面。
李三見他這副模樣,連忙又添了把火:“哥,你可別小看他。他那套說辭,可把村裡人說動心了。說什麼‘土地入股’、‘按勞取酬’,還說要搞什麼機械化,建養豬場……”
聽到“養豬場”三個字,江建軍的眉毛才微微挑了一下。
“最邪乎的是,”李三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神神秘秘地說,“他還吹牛,說搭上了港城商人的線,要把村裡的豬賣到香港去!價格比賣給食品站高三成!村裡那個老村長孫立東,當場就拍板了,說要跟著他幹。現在整個紅星村,都快把他當活菩薩供起來了。”
“港商?”
江建軍端著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這三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所有的傲慢和不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個年代,“港商”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那代表著雄厚的資本,廣闊的渠道,以及官方都要小心對待的身份。
如果江河真的搭上了這條線……
“訊息確實?”江建軍的聲音沉了下來。
“千真萬確!我託我老家的表舅打聽的,他就在紅星村隔壁。現在十里八鄉都傳遍了,說紅星村出了個能人,要領著大家發大財了。”李三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江建軍的臉色。
江建軍沒再說話。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茶水濺出來,燙得李三一哆嗦。
他緩緩站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合作社……養豬場……港商……
這些詞語在他腦子裡盤旋,逐漸拼湊出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輪廓。他忽然意識到,江河在做的,不是小打小鬧。他不是在村裡逞英雄,他是在築巢,在積蓄力量,在打造一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王國。
一旦這個合作社搞成了,江河手裡握著的,將不僅僅是錢,更是整個紅星村幾百口人的人心。一個有錢、有人、還有“港商”做靠山的江河,將不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蟻。
到時候,被這股力量反噬的,會是誰?
江建軍的腳步猛地停下,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享受了十八年不屬於自己的人生,他比誰都害怕失去這一切。他從江河的眼睛裡,看到過那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恨意,他知道,那個人回來,就是為了奪走他的一切。
“不行……”他喃喃自語,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
“建軍哥,你說啥?”李三沒聽清。
“沒什麼。”江建軍恢復了平靜,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大團結”,扔在李三面前,“拿著,去喝茶。最近多幫我盯著點紅星村,尤其是那個養豬場,有什麼動靜,立刻告訴我。”
“哎,好嘞!謝謝建軍哥!”李三手忙腳亂地把錢揣進兜裡,滿臉堆笑地退了出去。
門被關上,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江建軍臉上的平靜瞬間崩塌,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地砸向牆壁!
“砰——”
杯子碎裂,水和枸杞濺了一牆,玻璃碴子掉了一地。
“江河!”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嫉妒和恐懼像兩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他的心臟。憑什麼?憑什麼那個泥腿子能有這樣的好運?憑什麼他能一步步地爬起來,威脅到自己?
常規的打壓,已經沒用了。他必須想個更毒,更絕的辦法。不但要毀掉江河的事業,還要讓他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他走到電話旁,深吸一口氣,拿起聽筒,撥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原本陰沉的聲音,立刻換上了一副熟稔熱絡的腔調。
“喂?馬叔嗎?我是建軍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油滑的聲音:“哎喲,是建軍啊,稀客稀客,今天怎麼想起給叔打電話了?”
這位馬叔,是省食品公司採購科的副科長,主管的就是各類農副產品的收購,平日裡沒少受江家的好處,跟江建軍更是稱兄道弟。
“這不是想馬叔了嘛。”江建軍笑了笑,“晚上有空沒?我做東,咱們去‘迎春樓’坐坐?”
“去,必須去!你小子請客,刀山火海也得去啊!”馬科長哈哈大笑。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江建-軍話鋒一轉,狀似無意地問道,“對了,馬叔,跟您打聽個事兒。最近下面縣裡,有沒有什麼……不聽話的刺兒頭啊?”
馬科長在官場混跡多年,立刻聽出了話裡的意思,聲音壓低了幾分:“怎麼?有不開眼的惹到你了?”
“也談不上惹。”江建軍輕描淡寫地說,“就是我們家以前一個遠房親戚,在鄉下搞了個什麼合作社,養了點豬,不知天高地厚,到處吹牛說搭上了港商的線,要繞開咱們食品公司,自己搞出口。這不是壞了規矩嘛。”
“還有這事?”馬科長的聲音立刻冷了下來,“哪個村的?膽子不小啊!繞開我們搞出口?他以為他是誰?這是在挖咱們的根!”
“紅星村,一個叫江河的。”
“行,我知道了。”馬科長冷哼一聲,“這事你別管了,山高皇帝遠的,有的是辦法讓他那些豬,一頭都走不出村子。敢壞規矩,我就讓他血本無歸!”
“光血本無歸,還不夠。”江建軍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一股子寒氣,“馬叔,我想讓他……再也爬不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馬科長顯然在權衡利弊。
江建軍不急不緩地丟擲籌碼:“馬叔,我爸最近跟商業廳的王廳長走的很近。您這個‘副’字,也該挪挪地方了吧?”
馬科長的呼吸頓時粗重了幾分。
“建軍,你想要我怎麼做?”
江建軍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淬了毒的笑。
“很簡單。”他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魔鬼的低語,“一場意外,一場防不勝防的豬瘟,怎麼樣?”
一場豬瘟,足以讓整個養豬場毀於一旦。那些投入了全部身家和希望的村民,會把所有的怨氣和憤怒,都發洩在那個領頭人江河身上。
到時候,江河不僅會賠光所有的錢,更會失去所有的人心。一個被全村人唾罵的騙子,一個帶來災難的喪門星,他還拿什麼跟自己鬥?
“這……這可是要出大事的!”馬科長倒吸一口涼氣。
“富貴險中求嘛,馬叔。”江建-軍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事成之後,我保證,年底之前,您就是採購科的馬科長。”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死寂,最後,一個字從聽筒裡擠了出來。
“……幹!”
掛掉電話,江建軍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輛和人群。剛才的暴怒和恐懼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一切的森冷和快意。
江河,你不是想當救世主嗎?
我就讓你親眼看看,你是怎麼把那些信你、敬你的人,親手帶進地獄的。
夜色漸深,城市裡的萬家燈火亮了起來,璀璨如星河。而在這片光明的陰影裡,一張淬著劇毒的大網,正悄然張開,朝著那個剛剛燃起希望火苗的偏遠村莊,無聲地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