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立刻停止,接受調查!(1 / 1)
紅星村的熱鬧勁兒,是從天不亮就開始的。
自打那天在村委會拍了板,整個村子就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男人們天不亮就扛著鋤頭鐵鍬,往村東頭那片預留出來的空地去了。那是給養豬場選的地界兒,得先把地平整出來。一時間,喊號子的聲音,鐵鍬鏟進土裡的聲音,夾雜著粗獷的笑罵聲,傳出老遠。
女人們也沒閒著,三五成群地聚在誰家院子裡,一邊納著鞋底,一邊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江河說的“手工藝品加工小組”。劉翠芬成了中心人物,被一群婆娘媳婦圍著,問東問西。
“翠芬,你說那織毛衣,真能掙錢?”
“江河不是說了嘛,跟給自家娃織手套一樣,在家就能幹!”劉翠芬嗓門洪亮,臉上泛著紅光,“等合作社的章程弄好了,我就去找江河,讓他趕緊給咱們接活兒!”
希望是個奇怪的東西。它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餓著肚子的人覺得渾身是勁,能讓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眼裡有了光。
而此刻,縣城裡的一家小飯館包廂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江建軍給對面的男人倒上一杯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馬叔,您嚐嚐這個,這家的招牌菜,紅燒蹄髈。”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約莫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挺著個不大不小的肚子,正是縣革委會的副主任,馬衛國。
馬衛國夾了一筷子肉,慢條斯理地嚼著,眼睛卻瞟著江建軍:“建軍啊,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這麼破費,說吧,有什麼事要你馬叔幫忙?”
“瞧您說的,就是晚輩孝敬孝敬您。”江建軍又給他滿上酒,這才狀似不經意地提起,“我就是聽人說,我們家以前在鄉下的一個遠房親戚,最近在村裡瞎折騰。”
“哦?”馬衛國來了點興趣。
“在紅星村,搞了個什麼合作社,說是要繞開食品站,直接跟港商做生意。”江建軍觀察著馬衛國的臉色,慢悠悠地說,“帶頭的人,叫江河。”
“江河?”馬衛國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他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麼。片刻後,他冷笑一聲,“我想起來了。當年你爸上調,卡掉的那個人,不就姓江嗎?原來是他們家的人。”
“可不是嘛。”江建軍嘆了口氣,“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煽動村民,搞土地入股,這不是挖集體經濟的牆角嗎?我爸知道了,也直搖頭,說這是不正之風,得剎一剎。可他老人家身份不便,不好親自出面。”
“哼,挖牆腳?我看他是想翻天!”馬衛國的臉色沉了下來。當年的事,他一直耿耿於懷。他本有機會再上一步,就是被江建軍的父親,那個姓江的老頭子給攪黃了。這口怨氣,他憋了好些年。現在,一個姓江的小輩,居然又跳了出來,還在他的地盤上搞事。
“這股歪風邪氣,絕不能長!”馬衛國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破壞生產!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的!”
江建軍要的就是這句話。他從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不動聲色地推到馬衛國手邊:“馬叔,您是領導,高瞻遠矚。這事兒還得您來主持大局,撥亂反正。我爸說了,不能讓您白忙活。年底縣裡幾個局的位子要動一動,他會跟組織上提一提的。”
馬衛國的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敲,又看了一眼江建軍。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為人民服務嘛。”馬衛國把信封收進自己的公文包裡,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你放心,政策上的事,我比誰都懂。明天,我就組織一個工作組下去,好好給他們上一堂政策課!”
……
第二天,太陽正毒。
紅星村的工地上,漢子們光著膀子,汗水把古銅色的皮膚澆得油亮。孫立東正跟王老蔫蹲在田埂上,對著一張草圖比比劃劃,規劃著豬舍的佈局。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這年頭,村裡能聽見拖拉機的聲音就不錯了,汽車聲可是稀罕物。正在幹活的村民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好奇地朝村口望去。
只見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卷著一路黃塵,橫衝直撞地開了過來,一直開到工地邊上才一個急剎車停下。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幾個穿著中山裝、幹部模樣的年輕人,個個表情嚴肅。最後,馬衛國挺著肚子,慢悠悠地從車上下來。
他掃了一眼熱火朝天的工地,又看了看那些滿身泥土的村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孫立東和王老蔫對視一眼,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幾位領導,這是……”孫立東陪著笑臉。
馬衛國壓根沒正眼看他,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這片工地,官腔十足地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麼?誰讓你們在這裡亂搞的?”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孫立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好歹也是一村之長,幾十年的老黨員,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報告領導,我們是響應號召,搞集體經濟,準備建個養豬場,帶領大家共同致富!”孫立東挺了挺腰桿。
“共同致富?”馬衛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在手裡拍得啪啪響,“我看你們是搞資本主義復辟!土地是集體的,你們憑什麼私下搞入股分紅?這是典型的投機倒把行為!根據縣裡的最新指示精神,所有類似的不規範經濟合作模式,必須立即停止,接受調查!”
“什麼?!”
“憑啥啊!”
“我們自己出工出力,怎麼就成投機倒把了?”
周圍的村民們一聽,頓時炸了鍋。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好不容易盼來的好日子,還沒開始就要被人攪黃了。
江河聞訊從人群后走了出來,他冷靜地打量著馬衛國一行人。當他的目光和馬衛國對上時,他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得意和怨毒。
他心裡瞬間明白了。這不是什麼“最新指示”,這是衝著他,衝著紅星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