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誰是江河?出來見我!(1 / 1)
“這位領導,”江河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現場安靜下來,“我們成立合作社,所有的手續都上報過公社,也得到了批准。每一筆賬目都清清楚楚,怎麼就成了不規範經濟模式?”
馬衛國這才注意到江河,他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就是江河?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不能走錯了路。公社批准?公社的覺悟就有待提高!現在,由縣聯合工作組正式接管此事。從現在開始,這裡立刻停工!”
他一揮手,身後兩個年輕人立刻上前,拿出一卷封條,就要往工地上剛立起來的木樁上貼。
“你們敢!”孫立東急了,一把攔在前面,眼睛瞪得像銅鈴,“這是我們紅星村幾百口人的指望!你們說封就封?”
“老村長!”馬衛國身旁一個年輕人厲聲喝道,“請你注意你的態度!阻礙工作組執行公務,是什麼後果,你想清楚!”
“我……”孫立東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老孫,別衝動。”王老蔫拉住了他,他看著那些面無表情的幹部,小聲對江河說,“江河,這……這可怎麼辦?他們是縣裡來的,手裡還有檔案……”
整個工地死一般的沉寂。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幹勁,被這盆冷水澆得一乾二淨。村民們看著那些幹部,眼神裡從最初的憤怒,漸漸變成了茫然和無助。他們鬥不過,也惹不起。
江河沒有看那些耀武揚威的幹部,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失魂落魄的臉。他看到了劉翠芬攥緊的拳頭,看到了老莊稼把式眼裡的灰敗,看到了孫立東氣得發顫的嘴唇。
那剛剛被點燃的希望之火,正在狂風中搖曳,眼看就要熄滅。
馬衛國很滿意眼前的景象,他清了清嗓子,準備再說幾句冠冕堂皇的話,徹底把這些泥腿子的心氣打垮。
“馬主任是吧?”江河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馬衛國一愣。
江河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慌張,反而露出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您來得正好,我們正有個問題想向縣裡反映。”江河不緊不慢地說,“我們合作社的豬,已經和港商簽了初步的供銷意向。這可是為國家創匯的大好事。現在您要我們停工,要是耽誤了生產,導致我們違約,這個責任,不知道是算在我們頭上,還是算在工作組的頭上?”
“到時候,別說縣裡,恐怕市裡、省裡的外事部門,都要來過問一下吧?”
江河不在村裡的這些天,紅星村卻處處都是他的影子。
村東頭那片預留出來的空地,成了全村最熱鬧的地方。天剛擦亮,男人們就扛著工具湧了過去,此起彼伏的勞動號子能把天上的雲彩震散。汗水淌進乾裂的土地,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記,又迅速被太陽蒸乾。沒人覺得累,聊起未來的養豬場和拖拉機,乾裂的嘴唇都能咧到耳根子。
女人們則把“手工藝品加工小組”當成了最時髦的話題,納鞋底、搓麻繩的時候,總要掰著手指頭算,要是江河真能拉來城裡的活兒,一個月能多掙幾塊錢。
希望這東西,比棒子麵粥頂餓。
這天下午,太陽正毒,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卷著黃龍似的煙塵,蠻橫地衝進了村子,在工地的邊上一個急剎停了下來。
幹活的漢子們都停了手,眯著眼朝那鐵疙瘩望。
車門開啟,下來幾個中山裝筆挺的年輕人,最後一個下車的,是個四十多歲、挺著肚子的中年男人。他頭髮梳得油光瓦亮,腳上的皮鞋在泥土地邊上蹭了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孫立東和會計王老蔫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迎了上去。
“幾位領導,來我們村是有什麼指示?”孫立東陪著笑。
那挺著肚子的男人,正是縣革委會副主任馬衛國。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用下巴指了指熱火朝天的工地:“誰讓你們在這裡亂搞的?”
這口氣,像是在訓斥一群不懂事的牲口。孫立東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幾十年的老黨員,腰桿下意識地挺直了:“報告領導,我們這是在響應號召,搞集體副業,改善村民生活。”
“集體副業?”馬衛國冷笑一聲,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在手心拍得啪啪響,“我看你們是打著集體的幌子,搞資本主義!土地入股,按勞分紅,這是想幹什麼?想挖社會主義的牆角嗎?”
一頂天大的帽子扣下來,砸得所有人腦袋發懵。
“我們……我們沒那個意思!”孫立-東急了。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不是你說了算!”馬衛國厲聲道,“根據縣裡的最新指示精神,為了防止農村經濟秩序混亂,遏制資本主義思想抬頭,所有未經縣裡統一規劃批准的生產合作專案,一律叫停!所有用於投機倒把的生產資料,比如你們各家準備入股的豬,都是資本主義的尾巴,必須割掉,全部上交!”
“什麼?!”
“憑什麼?那是我家老婆子攢了半年的錢才買的豬崽子!”
“我們自己養的豬,怎麼就成資本主義的尾巴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叫停工地已經夠讓人心寒了,還要收走他們各家各戶的豬,這不等於是在剜他們的心頭肉嗎?
王老蔫扶了扶眼鏡,也急了:“領導,賬不是這麼算的。我們合作社的章程草案都寫好了,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是集體所有,集體經營……”
“賬本拿來我看看!”馬衛國打斷他,眼神裡帶著一絲貪婪,“我倒要看看,你們的賬有多‘清楚’!有沒有人中飽私囊,侵吞集體財產!”
這話一出,連最沉得住氣的王老蔫都氣得手抖。這是汙衊,是赤裸裸的栽贓!
“你們不能這樣!”婦女主任劉翠芬也衝了出來,漲紅了臉,“江河走之前說了,我們這是科學種田,是帶大家夥兒過好日子!”
“江河?”馬衛國終於提起了興趣,他皮笑肉不笑地掃視著一張張憤怒又無助的臉,“又是江河。一個毛頭小子,把你們騙得團團轉。他人在哪兒?讓他出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