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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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去省城上大學了!”孫立東吼道。

“上大學?”馬衛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很好。他倒是在外面風光,留下一堆爛攤子讓你們這些老實人給他背鍋。我看,他才是這起投機倒把事件的主謀!這件事,縣裡會成立專案組,一查到底!”

他一揮手,身後兩個年輕人立刻上前,拿出一卷嶄新的封條。

“你們敢!”孫立東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牛,張開雙臂攔在工地前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老村長!”一個年輕人厲聲喝道,“阻礙公務,後果你想清楚!”

秦茹就站在人群裡,她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渾身發冷。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但她能看懂馬衛國眼裡的那股怨毒和得意。

這不是什麼“最新指示”,這是衝著江河來的。

那張白紙黑字的封條,被“啪”地一聲貼在了工地上剛剛立起來的木樁上。白得刺眼,黑得絕望。

村民們不說話了。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幹勁,被這張薄薄的紙,澆得一乾二淨。希望的火苗,連一縷青煙都沒剩下,就熄滅了。

吉普車揚長而去,留下一屁股尾氣和呆立在原地的村民。

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許久,一個漢子把手裡的鐵鍬狠狠往地上一摔,罵了一句:“媽的!白高興一場!”

有人開了頭,壓抑的怨氣就找到了出口。

“我就說沒那麼好的事,城裡來的話哪能全信!”

“老孫叔,這下可咋整?豬要被收走,投進去的力氣也白費了!”

“都怪那個江河,把大夥兒的心都說活了,現在他人拍拍屁股走了,留我們在這兒捱整……”

這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子,一下下割在孫立東和劉翠芬的心上。孫立東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輩子沒流過幾滴淚的老漢,眼圈紅得嚇人。

秦茹默默地轉身離開了人群。她沒有哭,也沒有慌。只是那顆剛剛被喜悅和安寧填滿的心,此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她知道,江河不會騙他們。

她也知道,能使出這種手段的,除了江建軍,不會有第二個人。

夜裡,整個紅星村都靜得可怕,連狗都懶得叫一聲。白天的喧囂和希望,彷彿是一場夢。

秦茹的屋子裡,一盞小小的煤油燈亮著。豆大的火苗在燈罩裡輕輕跳動,映著她清秀而堅毅的臉。

她鋪開信紙,握著筆的手有些抖,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不能讓那些髒水潑到江河身上,不能讓全村人剛剛燃起的希望就這麼被掐滅。

她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每一個字,將白天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敘述出來。她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哭訴委屈,只是陳述事實。

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焦灼和信任,卻比任何情緒化的語言都更有力量。

寫完信,她小心地摺好,裝進信封。

窗外,月亮被烏雲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

而這間小小的土坯房裡,這封即將快馬加鞭送往省城的信,卻像是一顆火種,承載著一個村莊最後的希望,等待著那個能讓它重新燎原的人。

省城大學的圖書館裡,空氣中漂浮著舊書頁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江河正埋首於一堆關於近代機械構造的德文原版書中,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的沉靜。一個負責收發信件的學生幹部找到他,遞過來一封信。

信封很普通,上面的字跡卻娟秀清麗,江河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秦茹的字。

他撕開信封,展開信紙。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聽得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響起的翻書聲。江河讀信的速度不快,可他的臉色,卻隨著信紙上那些熟悉的字跡,一點點沉了下去。那雙原本在知識海洋裡遨遊的眼睛,慢慢斂去了所有的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信紙被他無意識地捏緊,平整的紙面起了皺。

割資本主義的尾巴?

收繳各家的豬?

專案組?

江建軍,馬衛國……很好。

他將信紙仔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合上面前的德文書,摘下眼鏡,起身離開了圖書館。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冷靜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但與他擦肩而過的同學,卻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彷彿剛才走過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移動的冰。

王院士的辦公室裡,老人正戴著老花鏡,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用紅筆標註著什麼。

“王老。”江河敲門進來。

王院士抬起頭,看到是他,臉上露出笑容:“來得正好,這個傳動軸的設計,我正想聽聽你的想法。”

“王老,我家裡出了點急事,想請幾天假。”江河沒有繞圈子。

王院士的笑容頓住了,他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江河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冽,瞞不過他這雙閱人無數的眼睛。他知道,這絕不是一般的“急事”。

“要幾天?”王院士沒有多問。

“說不準,快則三五天,慢則……”江河沒有說下去。

“去吧。”王院士擺了擺手,重新低下頭去看圖紙,聲音平淡卻有力,“事情要緊。學校這邊,我給你擔著。自己在外,多加小心。”

“謝謝王老。”

江河轉身離開,沒有半句廢話。

走出辦公室,他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拐進了一個無人的角落。下一秒,他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

紅星村的黃昏,死氣沉沉。

夕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把那片停工的工地照得格外淒涼。村東頭那片原本寄託了全村希望的土地上,只有幾根孤零零的木樁立著,其中一根上面,還貼著那張白得刺眼的封條。

孫立東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也遮不住他滿臉的愁苦和灰敗。不遠處,幾個村民聚在一起,垂頭喪氣,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這叫什麼事兒啊,白高興一場。”

“何止是白高興,我家那頭豬崽子,天天喂豆餅,養得油光水滑的,他們說明天就要來收走,這不跟要我的命一樣嗎?”

“都怪江河,把牛吹上了天,現在好了,他人跑了,留我們在這兒等死。”

抱怨聲不大,卻像針一樣,一下下紮在孫立東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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