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難辦啊?難辦那就別辦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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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衛國看著靠在樹下的江河,心裡莫名一跳。昨天那股子不祥的預感,此刻又濃重了幾分。但他轉念一想,自己是縣革委會副主任,代表著縣裡的臉面和政策,還能怕一個毛頭小子不成?他把那點不安強壓下去,挺著肚子,官威十足地往前走了幾步。

“同志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傳出老遠,“看來昨天的話,有些人沒聽進去啊!還抱著頑固思想,對資本主義的歪風邪氣抱有幻想!”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掃過人群,最後落在孫立東身上。“孫立東!你作為紅星村的村長,不僅不帶頭執行縣裡的指示,還縱容包庇!我看你這個村長,是不想幹了!”

孫立東按照江河昨晚的交代,往前一步,臉上堆著笑,腰卻沒彎。“馬主任,您誤會了。我們紅星村全體社員,堅決擁護縣裡的英明決策!昨天聽了您的指示,我們回去都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評。”

這番話讓馬衛國一愣,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孫立東繼續說:“我們農民覺悟低,不懂政策,以為搞副業讓大家吃飽飯就是好事。現在聽了領導的教誨,才知道這裡頭還有這麼多門道。我們錯了,我們檢討。”

他態度誠懇,話說得滴水不漏,反倒讓馬衛國不知道怎麼接了。

一個工商人員湊到馬衛國耳邊:“主任,還……還收豬嗎?”

馬衛國瞪了他一眼,心說廢話!今天就是來辦這事的!他冷哼一聲,對著孫立東道:“認識到錯誤就好!但是,光檢討是沒用的!犯下的錯誤,必須糾正!那些資本主義的尾巴,必須割掉!現在,立刻把各家入股的豬都交出來,由工作組統一處理!”

“這……”孫立東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馬主任,這恐怕有點難辦。”

“難辦?”馬衛國眼睛一瞪,火氣又上來了,“我看你們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孫立東,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配合工作組的工作,否則,不僅你的村長要被撤掉,我還要成立專案組,好好查查你這些年的問題!”

赤裸裸的威脅。

人群裡一陣騷動,幾個膽小的村民臉色都白了。

孫立東卻像是沒聽出威脅似的,依舊陪著笑:“馬主任,您息怒,您聽我解釋。不是我們不配合,實在是……是豬它不配合啊。”

“豬不配合?”馬衛國氣笑了,“孫立東,你耍我?”

“不敢不敢,”孫立東連連擺手,“昨天您來過之後,村裡的豬也不知道怎麼了,可能是受了驚嚇,上吐下瀉,精神萎靡。我們正發愁呢,這要是病死了,損失可就大了。您是領導,見多識廣,要不您給拿個主意?”

“噗……”人群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嘴。

馬衛國的臉先是漲紅,然後轉為豬肝色。他感覺自己被當猴耍了。

“一派胡言!”他怒吼道,“我看你們就是想找藉口,拖延時間,對抗組織!來人!給我進去搜!一家一家地搜!我就不信,那些豬還能長翅膀飛了!”

他一聲令下,那幾個工商人員立刻拿著繩子和網兜,如狼似虎地衝向村裡。孫立東想攔,卻被兩個年輕人推到一邊。

“馬主任!你不能這樣!這是搶劫!”劉翠芬急得大喊。

“搶劫?我這是執行公務,清理投機倒把的生產資料!”馬衛國一臉冷笑,他倒要看看,這群泥腿子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村民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個個攥緊了拳頭,怒視著這群闖進村裡的“土匪”。氣氛緊張到了極點,彷彿一根火柴就能點燃整個火藥桶。

可沒過多久,那幾個氣勢洶洶進去的工商人員,又灰頭土臉地跑了出來。

為首的一個跑到馬衛國跟前,結結巴巴地報告:“主……主任,豬……豬圈都是空的!”

“什麼?”馬衛國一把揪住他的領子,“空的?幾十頭豬,你說空的?”

“真……真的!”那人快哭了,“別說豬了,連根豬毛都沒看著!就剩下點豬糞,還……還是涼的!”

“廢物!”馬衛國一把推開他,氣得渾身發抖。他掃視著村民們一張張想笑又不敢笑的臉,瞬間明白了,自己被徹頭徹尾地耍了。

“好!好得很!”他怒極反笑,指著孫立東,“孫立東,你們這是公然對抗,轉移集體財產!這罪名可比搞資本主義大多了!我看你們是不想在紅星村待下去了!”

就在馬衛國準備下令抓人的時候,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馬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江河從老槐樹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不緊不慢地踱到場中,站定在馬衛國面前。

“江河!你這個投機倒把的主謀,終於肯露面了!”馬衛國看到正主出現,像是找到了發洩口,所有的怒火都對準了他,“你把豬藏到哪兒去了?我告訴你,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江河沒理會他的咆哮,只是淡淡地看著他,那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馬主任,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什麼叫投機倒把?我們響應號召,發展集體經濟,怎麼到了您嘴裡,就成了罪名?”

“還敢狡辯!”馬衛國從公文包裡抽出那份檔案,“縣裡的檔案白紙黑字寫著,未經批准的合作專案一律叫停!你們這就是頂風作案!”

“批准?”江河笑了笑,從自己隨身的帆布挎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從裡面抽出幾張紙,“馬主任,您說的是這種批准嗎?”

馬衛國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那幾張紙,是正規的公函用紙,抬頭印著鮮紅的“省城農業大學”幾個大字。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關於在紅星村建立生態迴圈農業課題實驗基地的合作意向書”。

檔案內容詳盡,從課題背景、實驗目的,到具體實施方案,寫得清清楚楚。其中明確提到,將以紅星村養豬合作社為基礎,探索“豬-沼-糧”的生態迴圈模式,而前期投入的豬,將作為第一批重要的“科研觀察樣本”。

最下面,是兩個鮮紅的印章。一個刻著“省城農業大學農學院”,另一個刻著“王氏農業機械改良課題組”。

那紅得刺眼的印章,像兩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馬衛國眼睛生疼。

省城農業大學?王氏課題組?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知道省城大學的分量。尤其是那個“王氏”,他隱約聽說過,省裡有個國寶級的農業專家,就姓王。

“這……這是什麼?”馬衛國聲音乾澀,剛才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馬主任不識字嗎?”江河把檔案往他面前遞了遞,“這是我們紅星村和省農學院的合作專案。說白了,我們養豬,不僅僅是為了賣錢,更是在幫省裡的專家搞科研。每一頭豬的資料,包括生長速度、飼料配比、抗病能力,都要做詳細記錄,定期上報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您剛才說,要把我們的豬都收走,當‘資本主義尾巴’割掉。我倒是很好奇,要是省農學院的王院士問起來,我們該怎麼跟他解釋,他親自批示的科研樣本,被縣裡當成‘尾巴’給割了?”

“還有,”江河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拿著繩子的工商人員,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弧度,“我們的科研樣本,需要絕對安靜的生長環境。昨天被你們工作組這麼一嚇,已經出現了應激反應。為了保證科研資料的準確性,我們不得不連夜將它們轉移到了備用的觀察點進行隔離觀察。這要是耽誤了王院士的課題進度,這個責任,不知道馬主任您……擔不擔得起?”

一番話,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

馬衛國站在那裡,腦子裡嗡嗡作響。

投機倒把?人家是科研專案!

挖社會主義牆角?人家是幫省裡搞建設!

他今天帶來的人,抄的不是豬圈,是省農學院的實驗室!他要割的不是“資本主義尾巴”,是國寶級專家的科研樣本!

冷汗,順著他油亮的頭髮,一滴一滴地滑了下來。他看著江河那張年輕卻平靜得可怕的臉,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恐懼。

這個坑,挖得太深了。他一腳踩進來,現在想拔腿,卻發現腳下已是萬丈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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