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前據而後恭（1 / 1）
得到江河這句話，馬衛國如蒙大赦，轉身就去監督手下幹活了。看著他跑前跑後，對著村民噓寒問暖，指揮著打掃衛生的背影，張鐵山湊到江河身邊，壓低了聲音，樂不可支：“江河，你看他那樣子，跟換了個人似的。前兩天還跟咱們橫眉豎眼的，現在就差給咱磕一個了。”
江河笑了笑，目光投向村西頭。那片“藥圃”已經被村民們心照不宣地圍了起來，成了個誰也不願提起的笑話。
戴眼鏡的幹部正領著幾個人，在村口用石灰刷著標語：“熱烈歡迎省農業科學院專家組蒞臨我村指導工作！”他刷得滿頭大汗，白襯衫上全是石灰點子，手裡的那本《生長資料日報》早不知被他塞到了哪個角落。
整個紅星村，都沉浸在一種荒誕又熱鬧的氛圍裡。
秦茹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她看見馬主任親自拿著掃帚，把村委會門前的最後一點紙屑掃進簸箕；看見工作組的幹部們，滿臉堆笑地幫著村民抬木頭、清垃圾。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
吉普車開進村口的時候，整個紅星村幾乎是傾巢而出。
道路兩旁站滿了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點緊張和好奇，伸長了脖子往車裡看。村口那條主路，被掃得能看見黃土本來的顏色，兩邊用石灰刷白的標語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馬衛國站在人群最前面，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他挺著胸膛，臉上掛著標準化的熱情笑容，準備在第一時間迎接省裡來的大人物。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他小跑著繞到另一邊，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一位精神矍鑠、頭髮花白的老人走了下來。他穿著樸素的藍色幹部服，腳上一雙布鞋，眼神銳利，掃視了一圈，目光裡沒有半點客套，全是審視。
“王院士！”馬衛國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熱情地伸出，“歡迎您蒞臨紅星村指導工作！我是縣裡派駐的工作組組長，馬衛國！”
王培德院士只是輕輕和他握了一下手，目光已經越過他，在人群裡搜尋。
“哪位是江河同志？”
江河從村支書孫立東身邊走了出來，不卑不亢：“王院士，我是江河。”
王培德的眼睛瞬間亮了，他幾步上前，緊緊握住江河的手，用力搖了搖：“江河同志！久聞大名，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好，好樣的！”
馬衛國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感覺自己像個多餘的擺設，村口歡迎的背景板。
王院士根本沒給他尷尬的時間，他鬆開江河的手，直接切入主題：“客套話就不說了，先帶我們去試驗田看看！”
“哎，王院士，您遠道而來，我們已經安排了接風宴……”馬衛國趕緊湊上來。
“飯什麼時候都能吃，田裡的莊稼可不等人。”王院士擺了擺手，態度堅決。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村西的試驗田走去。那片真正的試驗田，跟那塊“藥圃”隔著不遠的距離。
還沒走到跟前，王院士帶來的兩個年輕研究員就“咦”了一聲。
“老師，您看，那片麥子顏色不對。”
隔著幾十米，那片試驗田的麥苗，比周圍普通田地裡的要高出一截，葉片寬厚，顏色是那種飽滿的深綠，在陽光下油亮亮的，透著一股子勃勃生機。
王院士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進了田埂。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麥苗，從根系看到葉尖，又拿出隨身帶的捲尺量了量分櫱數和株高。
“漂亮！”他站起身，語氣裡是壓不住的興奮，“分櫱多，根系壯，葉片沒有絲毫病斑！這長勢，比我們在省農科院最好的溫室裡種的還好！”
他回頭看著江河，眼神裡全是讚許：“江河同志，你們是怎麼管理的？這塊地的肥力保持得太好了！”
馬衛國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清了清嗓子，搶著回答：“王院士，這都是在我們工作組的科學指導下，嚴格按照……”
他的話沒說完，江河已經開口了，聲音平實：“主要是用了豬場發酵的農家肥，配合草木灰，深耕之後才播的種。”
“豬場？”王院士愣了一下。
“對。”江河指了指村子北邊的方向，“我們村辦了個養豬場，豬糞尿經過沼氣池發酵，出來的沼渣是最好的有機肥，沼液稀釋了還能防蟲。基本形成了一個小的生態迴圈。”
“生態迴圈？”王院士對這個詞很感興趣，“走，去看看！”
馬衛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精心準備的“彙報材料”一個字都沒用上，全程被江河帶著節奏走。他感覺自己不是來指導工作的，倒像是來參觀學習的。
村辦豬場裡，幾十頭豬崽哼哼唧唧地在搶食，一個個膘肥體壯。雖然提前做了大掃除，空氣裡還是有股味道，但王院士和他的團隊毫不在意，饒有興致地看著豬圈旁邊那幾個半埋在地下的水泥沼氣池。
“用豬糞產沼氣照明做飯，沼渣沼液還田……”王院士一邊聽江河介紹，一邊不住地點頭，他對身邊的學生說，“聽聽，都記下來！這不只是一個育種課題，這是一個農業可持續發展的樣本！把資源利用到了極致！小江同志，你的思路，走在了我們很多人前面啊！”
馬衛國站在豬圈門口，聞著那股熟悉的味道，只覺得腦子嗡嗡的。他當初還嘲笑江河不務正業，搞這些旁門左道，沒想到在院士眼裡，這竟然成了“可持續發展樣本”。
從豬場出來，一行人準備回村委會。路過村辦小學時，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孩子們的童音清脆，在這安靜的村莊裡格外悅耳。
王院士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臉上露出微笑：“村裡還有學校？”
孫立東一臉自豪地接話：“有！不光有，冬天還不冷。這都多虧了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