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來小記者,讓人看看什麼叫真實(1 / 1)
村口的大槐樹下,幾個老人正湊在一起曬太陽。方正停下車,掏出煙散了一圈,笑著問:“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這村裡是不是叫紅星村?”
“是哩!”一個豁牙的老漢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捨不得抽,警惕地打量著他,“你找誰?”
“我找個親戚,聽說在村委會這邊。”方正隨口胡謅,眼睛卻在村裡四下打量。
第一眼,是乾淨。
太乾淨了。村裡的主路是黃土路,但掃得乾乾淨淨,看不到一點垃圾,更沒有隨處可見的雞糞牛屎。路兩邊的人家,門口碼著整齊的柴火垛,但那柴火看起來放了很久,上面都落了一層薄灰,顯然不常用。
這與他想象中北方農村那種雜亂、蕭瑟的景象,截然不同。
“村委會啊,往裡走,那院子最大的就是。”老漢指了指路。
方正道了謝,推著車往裡走。他沒急著去村委會,而是在村裡隨意地轉悠。
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吸引了他。聲音來自村小學,那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窗戶上糊著紙,有的地方破了,用新紙補著,像一塊塊補丁。方正走到窗邊,悄悄往裡看。
教室裡坐著二三十個孩子,年紀大小不一。他們穿著帶補丁的棉襖,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但眼睛亮得嚇人。講臺上,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正在教他們識字。
方正的目光,落在了教室角落的一個鐵皮爐子上。爐子燒得正旺,卻沒有冒煙。一根黑色的橡膠管從爐子後面接出來,穿過牆壁,不知通向何方。整個教室溫暖如春,孩子們沒有一個縮著脖子揣著手。
這不對勁。農村取暖,不是燒煤就是燒柴,哪有不冒煙的道理?
他正疑惑,一個抱著筐的女人從旁邊經過,看到他扒著窗戶看,便停下腳步,一臉自豪地問:“同志,看我們村小學吶?暖和吧?”
“大姐,你們這爐子……燒的什麼?怎麼不見煙囪?”方正回頭問道。
“煙囪?那玩意兒早不用啦!”女人把筐往地上一放,獻寶似的指著那爐子,“這叫沼氣爐!咱村江河弄的新玩意兒,一開就著,沒煙沒味,比城裡人的煤氣還乾淨!”
“沼氣?”方正心頭一跳,對上了第一個關鍵詞。
“是啊!就院子裡挖個大池子,把豬糞人糞倒進去,自己就能出氣兒!”女人說得眉飛色舞,“以前一到冬天,娃們上課都得揣個小手爐,手都凍裂了。現在你瞅瞅,一個個臉蛋紅撲撲的,熱得都想脫襖子!”
女人的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了:“這沼氣不光能取暖,還能做飯。以前天不亮就得上山砍柴,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家裡還燻得跟黑洞似的。現在好了,扭開閥門,藍哇哇的火苗子就躥出來了,省時省力。我這不,空出工夫編點筐,一個月也能給家裡多掙幾塊錢呢!”
她指了指自己腳邊的柳條筐,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容,不是裝的,是從心底裡透出來的滿足和喜悅。
方正看著那笑容,有些失神。他採訪過太多“幸福”的群眾,那些人對著鏡頭,話語流暢,表情標準,可眼神卻是空的。而眼前這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她的每一句話都帶著泥土的質樸,每一個表情都鮮活得像剛從地裡拔出來的蘿蔔,帶著水靈靈的生氣。
告別了熱情的女人,方正心裡的懷疑已經消散大半。他推著車,繼續往村子深處走。路過一片開闊地,幾十個村民正幹得熱火朝天。有的在和泥,有的在砌牆,一座規模不小的豬場已經初具雛形。
工地上,孫立東正扯著嗓子指揮,張鐵山帶著幾個壯勞力在給豬舍上樑。氣氛熱烈,卻不混亂。
“加把勁兒!爭取天黑前把這幾間豬舍的頂都封上!豬苗過兩天就到了,可不能讓咱的寶貝豬崽子挨凍!”孫立東喊道。
“放心吧孫支書!跟著江河干,咱渾身都是勁兒!”有人在屋頂上應和,引來一陣鬨笑。
“江河”這個名字,又一次出現。
方正注意到,豬舍後面,挖了幾個巨大的水泥池子,用溝渠連在一起。他立刻明白了,這就是那個女人說的“大池子”,整個豬場的糞汙都會流進這裡,成為全村沼氣的源頭。
一個完整的、自洽的迴圈鏈條,在他腦中清晰地浮現出來:豬場提供糞汙,糞汙進入沼氣池產生沼氣,沼氣供給村民做飯取暖,剩下的沼渣和沼液,則成了最好的有機肥料。
他想起資料上那句“預計首年小麥畝產可增加80至120斤”,之前覺得這數字有些誇張,現在,他信了。有了這源源不斷的優質肥料,別說增產一百斤,就是更多,他都覺得有可能。
他沒有上前打擾,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看到村民們休息時,從懷裡掏出乾糧啃,臉上雖然有汗水和泥土,但眼神裡沒有一絲被迫勞作的麻木,反而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這是一種精神狀態的改變,遠比建起一座豬場更讓方正感到震撼。
他繞到村西頭,看到了那片試驗田。田裡的麥苗,明顯比路邊看到的要更壯、更綠,像一匹厚實的地毯。一個老農正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扒開土壤,觀察著什麼。
方正走過去,也蹲了下來。“大爺,看麥子長勢呢?”
老農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口黃牙:“看土呢。你瞅瞅,這土黑得流油,蚯蚓都多了。這都是用了沼渣沼液的好處。今年的麥子,肯定是個大豐收!”
老農的語氣,就像在炫耀自家最有出息的兒子。
方正的心,被這些瑣碎而真實的見聞,一點點填滿。他走遍了整個紅星村,沒看到一條標語,沒聽到一句口號,但他看到的每一張臉,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比任何標語口號都更有力量。
天色漸晚,村裡升起了裊裊炊煙。但那煙,不是柴火的濃煙,而是飯菜的香氣。方正推著車,回到了村委會大院。
院子裡很安靜。他看到一個年輕人正和一箇中年人站在豬場的沙盤模型前,低聲討論著什麼。那年輕人很清瘦,面容平靜,眼神卻很專注。他只是偶爾說一兩句,或者用手指在沙盤上比劃一下,那個被他稱作“孫叔”的中年人就立刻連連點頭,一臉信服。
方正猜,他應該就是江河。
他沒有上前去打擾。他只是遠遠地站在那棵大槐樹下,就像當初的秦茹一樣。他從挎包裡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他沒有記錄那些資料,也沒有複述那些話語。在嶄新的一頁上,他只寫下了一行標題。
《一份來自土地的報告——紅星村紀實》
他知道,這篇報道寫出來,或許會得罪一些習慣了弄虛作假的人。但他顧不上了。他的筆,從未像此刻這般滾燙。他要讓所有坐在辦公室裡看檔案的人都知道,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正在發生著怎樣真實而偉大的變革。
正要落筆,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不止一輛,聲音由遠及近,顯得有些急切。
方正抬起頭,看到兩輛綠色的吉普車和一輛中巴車,卷著塵土,停在了村口。車門開啟,一群幹部模樣的人走了下來。為首的那人,方正在報紙上見過無數次——正是省委的趙秘書長。
趙秘書長沒有理會急忙從村委會跑出來迎接的孫立東,而是擺了擺手,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村莊,最後,落在了方正身上。
“你是?”趙秘書長問道。
方正心裡一咯噔,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前:“趙秘書長,我是省報記者,方正。”
-趙秘書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筆記本,沒多問,只是點點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話。
“來得正好。你的筆,就是群眾的眼睛。今天,你就跟著我,當我的眼睛,把你在紅星村看到的一切,都記下來。不許添油加醋,也不許遺漏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