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問題？我看你才是問題！（1 / 1）
視察的最後一站，回到了村委會大院。
趙秘書長沒有坐下，他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再次投向江河。
“沼氣技術，國內一些地方也在搞，但大多是小打小鬧，不成體系。為什麼在你們紅星村，能搞成一個迴圈系統？”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河身上。
“因為我們窮。”江河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窮則思變。我們沒有退路，每一分錢、每一點資源都必須用在刀刃上。豬場是命根子，但豬糞處理是難題；村民要取暖做飯，但砍柴毀林是絕路。沼氣，就是把這兩大難題連線起來的唯一鑰匙。”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不是我的功勞，是紅星村被逼出來的智慧。我只是把這智慧梳理了一下，提供了些技術。真正做成這件事的，是像鐵山叔一樣，願意相信，願意流汗的每一個村民。”
他的話不卑不亢，把功勞推給了集體，卻更彰顯了他自己的格局。
趙秘書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欣賞。他轉過身，對身後的縣領導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你們的總結報告，寫得花團錦簇，我看完了，什麼也沒記住。江河的這份報告，紙都發黃了，但我看一遍，就刻在了腦子裡。知道為什麼嗎？”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因為你們的報告是用筆寫的，他的報告，是用心寫的，是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實寫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面如死灰的縣領導，對孫立東說道：“孫支書，你們村乾得很好。有什麼困難，直接跟省裡打報告。我給你們開綠燈！”
這是天大的許諾。
孫立東激動得渾身顫抖，眼眶都紅了：“謝謝趙秘書長！謝謝趙秘書長！”
趙秘書長擺擺手，走到方正面前：“小方同志。”
“到！”方正立刻站直了身體。
“今天你看到的，聽到的，都記下了嗎？”
“都記下了。”
“好。”趙秘書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你的‘報告’。記住，要對得起你手裡的筆，對得起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說完，他便帶著人，上車離去。吉普車捲起塵土，來得突然，走得也乾脆。
整個村口，只剩下呆若木雞的縣領導，和激動不已的村民。
方正看著遠去的車隊，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寫滿了字的筆記本，感覺手裡的這支筆，從未如此沉重，也從未如此滾燙。
當天夜裡，他返回省城，把自己關在招待所裡。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讚歌，他只是將自己在紅星村看到的一幕幕，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
他寫了乾淨的街道和不再冒煙的煙囪，寫了張鐵山媳婦灶頭上那簇藍色的火苗，寫了教室裡孩子們紅撲撲的臉蛋，寫了趙秘書長親自下地挖起的那一捧黑土，也寫了江河站在沙盤前平靜而堅定的眼神。
兩天後，《省報》頭版頭條，一篇佔據了近半個版面的長篇通訊橫空出世。
標題是總編親自改的，只有十個字，卻力重千鈞——
《一份來自土地的報告》。
《省報》的墨香，比火藥味傳得更快。
當這份報紙被送到紅旗公社王主任的辦公桌上時，他正端著搪瓷缸子，悠閒地吹著茶葉末。頭版那黑體加粗的標題，像一記悶棍，敲得他眼前發花。
《一份來自土地的報告》。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臉上的悠閒一寸寸褪去，換上的是鐵青。當讀到趙秘書長親自下地，挖出那一把“黑得流油”的土時，王主任手裡的搪瓷缸子“咣噹”一聲掉在地上，熱水和茶葉濺了一褲腿。
他顧不上燙，也顧不上擦，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自己前腳剛默許馬副主任遞上去那份“反映問題”的材料，省委秘書長的肯定後腳就跟著《省報》頭版頭條砸了下來。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要把他的烏紗帽直接掀了。
“馬維漢！”王主任一聲咆哮，聲音都變了調。
馬副主任正哼著小曲兒從隔壁過來，準備彙報一下工作，一推門就對上王主任要吃人的眼神，嚇得一哆嗦。“主……主任，您找我？”
王主任抓起桌上的報紙，劈頭蓋臉地朝他扔過去：“你自己看！你乾的好事！”
報紙輕飄飄地落在馬副主任腳下。他撿起來，只看了一眼標題，整個人就像被抽了筋的蛤蟆，瞬間癱軟下去，臉色比報紙還白。
“這……這怎麼可能？方正……他不是去挑刺的嗎？”馬維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想不通，明明是自己給省報通風報信，引去的記者，怎麼就成了給紅星村唱讚歌的吹鼓手？
“挑刺？人家把紅星村挑成全省的典型了！”王主任氣得在屋裡團團轉，指著馬維漢的鼻子罵，“我問你，你給縣裡遞的那份材料，安的什麼心？啊？你想害死我，還是想害死整個公社？”
“我……我沒有……主任，我就是覺得江河那小子搞得太邪乎，怕……怕出問題……”馬維漢還想狡辯。
“怕出問題？”王主任冷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你！我告訴你馬維漢，縣裡要是問起來，你就說那份材料是你一個人揹著組織，私自搞出來的！聽見沒有？”
這是要丟車保帥。
馬維漢瞬間如墜冰窟，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知道，自己這回徹底成了那隻偷雞不成，反被主人抓去燉湯的黃鼠狼。
正說著，桌上的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像催命的符咒。王主任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換上一副沉痛又堅決的表情，接起電話。
“喂，是，張縣長……我看到了，我正要跟您彙報！……是是是，我們公社個別同志思想僵化，跟不上發展的腳步，險些埋沒了紅星村這樣的好典型！我負有主要領導責任，我檢討！……請縣長放心，我們公社黨委立刻召開緊急會議，深刻反思，全力支援紅星村的工作！要人給人，要政策給政策，一定把紅星村打造成全縣、乃至全市的標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