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比不上一個鄉下野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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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開草稿,上面是她和江河昨晚熬夜算出來的資料。機器款、基建款、人工、物料……一筆筆,一項項,繁雜卻充滿希望。她用新筆將這些資料重新謄抄到正式的預算表上,每一筆都代表著一塊磚,一片瓦,正在構建著村子的未來。

算到最後一筆,她停下筆,抬起頭,正好看到窗外,加工廠工地的方向,幾盞探照燈亮如白晝,傳來隱約的號子聲和機器轟鳴。

村裡人等不及,自發組織了夜班,輪流趕工。

秦茹握著手裡的筆,那冰涼的觸感,此刻卻讓她覺得無比溫暖。她知道,那個男人不僅給了她一支筆,更是給了她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用數字和規則構建,清晰、公平,且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

江建軍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許久沒有動。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他腳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可他只覺得渾身發冷。

父親江衛國的話,像一把冰錐,刺穿了他最後的體面。

沒用的兒子。

比不上一個鄉下野種。

這些字眼在他腦子裡反覆迴響,和報紙上那個刺眼的名字“江河”混在一起,發酵成一種帶著腥臭味的毒素,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他輸了,在父親那裡,在生意場上,在那個看不見的戰場上,他輸得一敗塗地。

看戲?

江建軍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他怎麼可能安安靜地看戲?他要當主角,哪怕是悲劇裡的主角,也絕不當一個臺下鼓掌的看客!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部被父親砸壞的話機。聽筒還連著線,孤零零地垂在桌沿。他沒有去管,而是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沒有檔案,只有一個黑色的皮面本子,記錄著一些見不得光的聯絡方式和交易。

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只有一個姓氏和一串號碼。

“喂,找蠍子。”他用另一部電話撥通了號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病態的興奮。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價錢。”

“我不要他這個人,我要他那攤事業。”江建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紅星村,有個在建的肉聯廠,我要它變成一堆廢鐵。最好,再帶上點別的彩頭,比如一場火災,或者塌方。”

“動靜太大,省裡盯著的典型。”

“所以我才找你。”江建軍的聲調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錢不是問題。給你這個數。”他報了一個數字。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了,這次時間更長。蠍子在評估風險和收益。

“事成之後,再加三成。”江建軍加了最後的砝碼,“我只有一個要求,做得乾淨,做得像一場意外。”

“……地址,目標的關鍵資訊。”沙啞的聲音終於鬆了口。

掛掉電話,江建軍將那個黑色本子丟進壁爐,划著一根火柴扔了進去。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黑色的皮面,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他看著那團火光,眼中映出的不再是瘋狂,而是一種近乎於平靜的毀滅欲。

江河,你不是喜歡把爛泥扶上牆嗎?那我就把牆給你推了,讓你和你的爛泥,一起被埋進地裡。永世不得翻身。

初秋的紅星村,空氣裡都飄著一股收穫和希望的味道。

村口那條通往縣城的土路,今天被圍得水洩不通。男女老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跑了出來,伸長了脖子往路口望,比過年趕集還熱鬧。

“來了來了!看見車頭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在一臺拖拉機的牽引下,正吭哧吭哧地從一個大泥坑裡往外爬。卡車上,用厚帆布蓋著一個巨大的物件,正是孫立東託江河從省城訂購的真空包裝機。

這可是個金疙瘩。為了把它從縣城運回來,村裡幾乎是全員出動,一路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昨夜一場秋雨,路上多了幾個大坑,更是折騰得夠嗆。

張鐵山站在卡車旁,揮舞著手臂,嗓門洪亮地指揮著:“一二三,拉!老少爺們兒都加把勁!晚上我讓秦會計給大家夥兒的工分本上都多記一筆!”

人群裡發出一陣歡呼,推車的,拉繩的,一個個臉憋得通紅,青筋都爆了出來。

江河站在不遠處,看著這熱火朝天的一幕。他沒去湊熱鬧,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那輛卡車。這臺機器,是整個肉聯廠的心臟,也是所有計劃裡,最關鍵的一環。

秦茹抱著賬本,擠到江河身邊,低聲說:“剛才鐵山叔喊的那一筆,我該怎麼記?記成運輸損耗還是額外勞務?”

她現在已經養成了習慣,任何一筆計劃外的開銷,都要問得清清楚楚。

江河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她懷裡抱得緊緊的賬本,又看了一眼她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頭髮,說:“記成獎金。這是大家應得的。”

秦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在那本用英雄鋼筆寫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她的字,比起最初的娟秀,如今多了幾分乾脆利落的力道。

卡車終於被拖出了泥坑,在全村人的歡呼護送下,緩緩開向加工廠的工地。

孫立東揹著手,跟在車屁股後面,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他走到江河身邊,感慨道:“我活了快六十年,就沒見過村裡人這麼齊心過。江河,你小子,真是我們村的福星。”

江河沒說話,只是看著那臺被帆布蓋著的機器,眼神深邃。福星?他只知道,他腳下踩的這條路,是他一步一個腳印,從荊棘和泥濘裡趟出來的。而這條路上,也必然會有更多的豺狼虎豹。

夜色漸深,喧鬧了一天的村子終於安靜下來。

加工廠工地上,新運來的真空包裝機被小心地安放在水泥地基上,用幾層厚厚的帆布蓋著,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張鐵山不放心,特意安排了兩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今晚就在工地旁的窩棚裡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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