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長了腳的謠言（1 / 1）
小夥子接過工作證看了看，又瞅了瞅他，見他一臉正經，不像壞人，便讓另一個人去喊張鐵山。
張鐵山很快就過來了，一聽是縣廠派來做檢查的，頓時熱情得不行。“哎呀，吳技術員，辛苦辛苦！你們廠裡真是太負責了！”
這臺機器可是全村的寶貝，有人肯免費來做“售後服務”，張鐵山求之不得。
“應該的，應該的。這是重點專案，我們必須保證質量。”吳技術員嘴上客套著，眼睛卻不住地往工地上那臺用帆布蓋著的大傢伙瞟。
他就是吳金。
這兩天他覺都沒睡好，一閉眼就是江建軍那張陰冷的臉和桌上那沓錢。他知道這是在刀尖上跳舞，可一想到自己被江河害得灰頭土臉，在廠裡抬不起頭，那股怨恨就壓過了恐懼。
“裝置在哪兒？我抓緊時間看看，下午還得趕回縣裡開會。”吳金說。
“這邊請，這邊請！”張鐵山親自領路，一邊走一邊驕傲地介紹著工地的進展。
江河恰好從另一頭走過來，和他們撞了個正著。
“江河，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縣機械廠的吳技術員，專門來給咱們的寶貝疙瘩做體檢的！”張鐵山樂呵呵地說。
江河的目光落在吳金臉上。
吳金的心猛地一跳，臉上卻擠出職業化的笑容，主動伸出手：“你就是江河同志吧？久仰大名。這臺機器能落戶在你們村，你也功不可沒啊。”
江河沒伸手，只是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卻像能看穿人心。
吳金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伸出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吳技術員。”江河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記得總裝車間的負責人是李工，除錯的也是他帶的組。”
吳金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沒想到江河記得這麼清楚。
“咳，李工最近身體不好，廠裡就派我來了。我對這臺機器也熟，你放心。”他強作鎮定地解釋，心裡把江河罵了千百遍。
旁邊的張鐵山沒聽出什麼不對，還打圓場：“哎，都一樣，都是廠裡的師傅，誰來都一樣。吳技術員，咱們趕緊看機器去。”
江河沒再多問，側身讓開了路。
看著吳金和張鐵山走向那臺包裝機，江河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總覺得這個吳技術員的眼神裡，藏著點別的東西。不是一個技術員對機器的專注，而是一種……做賊心虛的閃躲。
吳金在張鐵山和幾個村民的“監視”下，裝模作樣地檢查了一遍機器的外部線路和儀表盤，嘴裡唸叨著一些專業術語，聽得張鐵山連連點頭。
“外部都挺好，保養得不錯。”吳金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嚇的，“關鍵是內部的鍋爐和壓力閥，通電執行前必須仔細檢查。這個有點複雜，需要絕對安靜，你們能不能先到外面等一下？我一個人就行。”
“這……”張鐵山有些猶豫。
“張書記，這是技術活，人多了反而礙事。再說，我就在裡面，能有什麼事？”吳金拍著胸脯保證。
張鐵山想了想也是，便帶著其他人退到了工棚外面，只留吳金一個人和那臺鋼鐵巨獸待在一起。
四周一安靜下來，吳金的心跳聲就擂鼓一樣響。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掀開連線鍋爐的檢修蓋板。複雜的管道和閥門展現在眼前。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一個不起眼的洩壓閥上。這個閥門是鍋爐的最後一道安全防線，一旦內部壓力過高，它會自動彈開洩壓，防止爆炸。
他從工具包的夾層裡，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東西。開啟油紙，裡面是一小截被精心打磨過的鋼釘。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定沒人，然後用鉗子擰開洩壓閥的排氣口螺帽，將那截鋼釘精準地塞進了閥門內部的洩壓通道里，再迅速將螺帽擰了回去。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從外面看，這個閥門沒有任何異常。但吳金知道，它已經死了。一旦鍋爐啟動，壓力持續升高，這個被堵死的閥門將不會有任何反應。到那時，這臺價值不菲的機器，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炸彈。
他擦掉額頭的汗，整理好工具，裝作檢查完畢的樣子，從裡面走了出來。
“沒問題了，吳技術員？”張鐵山迎上來問。
“沒問題，一切正常。”吳金臉上掛著疲憊的笑，“等通電試執行的時候，你們注意觀察壓力錶就行。我先走了，廠裡還等著我彙報呢。”
他沒敢再去找江河，騎上腳踏車，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紅星村。
夕陽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長。
工地上，那臺被重新蓋上帆布的真空包裝機，像一頭沉睡的猛獸，靜靜地趴伏在那裡。沒人知道，在它鋼鐵的胸膛裡，一枚致命的釘子，正在等待著被點燃引線的那一刻。
吳金走後沒兩天，縣城裡就悄悄颳起了一陣風。
風是從幾個茶館和國營飯店裡吹出來的，起初只是幾句閒聊。
“聽說了嗎？紅星村那個加工廠，搞了個什麼真空包裝機，據說是省城來的那個知青弄的。”
“哪個知青？”
“就是姓江的那個，叫江河。年紀輕輕的，本事不小，就是性子太急了點。”
“怎麼說？”
“我那在機械廠上班的表弟說了，那機器金貴著呢，光是安裝除錯就得好幾個星期。結果那姓江的為了趕工期，硬是催著人家幾天就搞完了，好多流程都給省了。”
“我的乖乖，那可是高壓鍋爐！這要是出了事，不就跟個炮仗一樣炸了？”
“誰說不是呢。年輕人嘛，急於求成，想搞出點名堂來。就是可憐了紅星村那些村民，天天守著個鐵疙瘩炸彈，自己還不知道。”
這些話像長了腳，從縣城傳到各個公社，又從公社的拖拉機手、供銷社售貨員的嘴裡，傳到了鄉下的田間地頭。一時間，紅星村那個即將投產的加工廠，在許多人眼裡，不再是發家致富的希望，而成了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危險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