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幾家歡喜幾家愁(1 / 1)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像瘋了一樣在人群中搜尋,最後,精準地定格在了江河的臉上。
臺下那麼多人,那麼多張臉,他卻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江河還是那副樣子,穿著普通的衣服,神情平靜地站在那裡,彷彿眼前這場關乎他命運的審判,只是一出與他無關的戲劇。
為什麼?
江建軍的眼中充滿了血絲,裡面翻湧著極致的怨毒、不甘,以及一種深刻到骨子裡的不解。
為什麼他一個在泥地裡打滾的野種,能把自己這個天之驕子,踩進萬劫不復的深淵?他憑什麼?
他不明白,也永遠不會明白。
江河迎著他的目光,眼神裡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復仇的快感。那是一種經歷過兩世的生死、看過太多骯髒與不堪後,沉澱下來的,近乎於漠然的平靜。
就像一個人,終於打掃乾淨了一間堆滿垃圾、臭氣熏天的屋子。不會欣喜若狂,只會覺得,這世界,總算清淨了。
江建軍還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卻被兩個公安用布堵住,反剪著雙臂,強行押下臺去。他劇烈地掙扎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野獸般的嘶吼,那雙眼睛,卻始終死死地釘在江河身上,直到被拖上卡車,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人群漸漸散去。
張鐵山興奮地跑過來,一巴掌拍在江河的肩膀上,又趕緊小心地避開他受傷的手。
“江河!看見沒!二十年!夠那孫子喝一壺的了!走,回村!叔給你殺雞!咱們好好喝一頓!”
江河看著張鐵山那張樸實而真誠的笑臉,又看了看漸漸空曠的體育場,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心頭那塊壓了兩輩子的巨石,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他轉過頭,對著張鐵山,露出了一個許久未見的,輕鬆的笑容。
“好。”
回村的路上,張鐵山租來的那輛手扶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車斗裡的人卻比過年還熱鬧。
“二十年!俺活了四十多年,頭一回見判這麼重的!”
“活該!想把咱們一鍋端了,讓他把牢底坐穿都是輕的!”
“還是江知青厲害,要不是他,咱們這會兒墳頭草都該冒尖了!”
張鐵山坐在車頭,咧著大嘴,把拖拉機開得像要飛起來,冬天的冷風灌進脖子裡,他卻覺得渾身都是熱的。
江河坐在顛簸的車斗角落,看著一張張興奮得通紅的臉,聽著他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心裡那根緊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
江建軍,二十年。
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在這個年代,這個罪名,這個刑期,意味著江建軍這輩子已經徹底畫上了句號。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從他心底深處湧起。
那塊自重生以來就沉甸甸壓在心口,讓他喘不過氣的巨石,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齏粉。不是被搬開,而是徹底消散了,連一絲一毫的重量都感覺不到。
緊接著,一道清涼的意念,如同山澗清泉,緩緩流過他的腦海。
【磐石之心穩固度100%】
【執念消散,心境圓滿】
【解鎖終極輔助功能:環境模擬-極地抗寒】
江河下意識地抬起頭,冬日午後的陽光並不熾烈,照在身上卻有一種奇異的暖意。他裸露在外的左手,迎著刺骨的寒風,竟感覺不到絲毫涼意,反而像是浸在溫水裡,說不出的舒坦。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解脫。不是看著仇人毀滅的快感,而是當仇恨本身從你生命裡消失時,那種由內而外的輕鬆與平靜。
“江河!想啥呢?待會兒回去,叔給你燉的雞湯,你可得喝三大碗!給你好好補補!”張鐵山扯著嗓子回頭喊。
江河回過神,看著他那張被風吹得皴裂卻滿是真誠的臉,笑了笑:“好。”
傍晚的紅星村,炊煙裊裊,卻被張鐵山家院子裡飄出的肉香壓得沒了風頭。
一口大鐵鍋架在院子中央,下面是熊熊的柴火,鍋裡燉著一整隻老母雞,金黃的雞油翻滾著,咕嘟咕嘟地冒著香氣。村裡的幹部和幾個跟江河關係近的村民都來了,圍著火堆,就著花生米,喝著村裡自釀的苞谷酒。
“來!為了咱們的大功臣江河同志,幹一個!”張鐵山端著一個豁口的瓷碗,滿臉紅光。
“幹!”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碰碗,酒液灑出來都顧不上。
秦茹也來了,她的腳傷好了許多,走路還有些不自然,但臉上卻掛著許久未見的笑容。她沒喝酒,只是端著一碗雞湯,默默地遞到江河面前,什麼也沒說,眼睛裡卻亮晶晶的。
江河接過來,熱氣氤氳,暖意從手心一直傳到心裡。
“江河,我聽俺城裡親戚說,省城那個江家,徹底完蛋了。”一個村幹部喝得有點多,湊過來說道,“廠子倒了,房子也賣了,聽說現在一家人搬到一個小破筒子樓裡,以前那些稱兄道弟的,現在看見他們都繞著走。真是解氣!”
張鐵山也湊過來,打了個酒嗝:“就是!這種黑心爛肺的,就該有這下場!江河,你心裡痛快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江河身上,他們都想看看這個親手把仇人送進地獄的年輕人,會是怎樣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江河正小口喝著湯,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看著鍋裡翻滾的雞肉,問張鐵山:“叔,這肉差不多了吧?再燉就爛了。”
張鐵山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哎喲!光顧著喝酒了!快,撈出來吃肉!”
一場關乎恩怨的話題,就這麼輕飄飄地被一鍋雞肉給岔開了。眾人有些錯愕,但看著江河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又覺得理應如此。或許在人家眼裡,江家父子,早就是無關緊要的過去了。
……
省城,一棟老舊的蘇式筒子樓。
樓道里堆滿了雜物,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黴變和劣質煤球的味道。曾經連呼吸都講究的李秀蘭,此刻就生活在這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