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江先生，你們這真是日新月異啊（1 / 1）
有了秦茹坐鎮，辦公室的秩序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不再有人圍著孫立東吵鬧，都規規矩矩地排隊、填單、簽字、領物。秦茹就像一道堤壩，把之前洶湧混亂的人流，梳理成了條理分明的渠水。
可白天的清靜，換來的是她夜晚的辛勞。
小江安白天由村裡信得過的趙奶奶幫忙照看著。趙奶奶的兒子當年是為村裡犧牲的，對江河一家格外親近。她抱著白白胖胖的小江安，笑得合不攏嘴：“去忙吧，安安乖得很，有我這老婆子看著，丟不了。”
沒了後顧之憂，秦茹把所有心思都撲在了工作上。
她識字不多，很多物資的名字都對不上號。她就用最笨的辦法，在每個貨架上貼上紙條，一邊是江河寫的名字，另一邊是她自己畫的簡筆畫。一個齒輪，一個軸承，她都畫得惟妙惟肖。
晚上，江河從外面回來，總能看到她屋裡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進去，秦茹正伏在桌上，藉著煤油燈的光，用鉛筆頭在一箇舊本子上，一遍遍地練習寫字。“庫”、“存”、“支”、“領”……這些對別人來說再簡單不過的字，她寫了一頁又一頁。
燈光下，她的側臉專注而安靜，額前的碎髮垂下來，也渾然不覺。
江河走過去，沒有出聲，只是拿起另一支鉛筆，在她寫得一個有些歪扭的“賬”字旁邊，重新寫了一個。他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地感受。
“這裡，要先寫長橫，再寫月。心要正，字才能正。”
秦茹的臉頰發燙，卻沒抽回手。她的手被他寬大的手掌握著，一股暖流從指尖傳遍全身。窗外夜色深沉，屋內燈火昏黃，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寫著字，比說任何話都讓人心安。
一個月後，王麻子又來領東西。他現在熟門熟路，填好單子，規規矩矩地遞給秦茹。
秦茹接過單子，看了一眼，又翻開旁邊一個厚厚的賬本，纖細的手指在上面劃過，最後停在一行字上。
“王村長，”她抬起頭，“你上個星期剛領了二十把鎬頭，登記的損耗是兩把。按規矩，要以舊換新。你把那兩把壞的拿來，我再給你批新的。”
王麻子愣住了，他沒想到秦茹記得這麼清楚，還記在了本子上。他嘿嘿乾笑兩聲：“嫂子，你這記性……比咱村裡的老會計都好使。”
“不是我記性好，”秦茹把賬本推過去，指給他看，“是本子上記得清楚。白紙黑字，一筆是一筆。”
王麻子湊過去一看，只見那賬本上，哪個村、哪天、領了什麼、用了多少、還剩多少，都用不同顏色的筆記得清清楚楚，一目瞭然。他頓時沒了脾氣，老老實實地回去拿壞鎬頭了。
等王麻子一走，旁邊一直看著的孫立東，對剛走進門的江河豎起了大拇指。
“江河，你從哪兒找來的這麼個寶貝管家？”他壓低了聲音，滿臉都是佩服，“我算是服了。以前我覺得管這攤子事，得找個三頭六臂的。現在才知道，不用三頭六臂，只要有一顆針尖一樣細的心就行。你媳婦，一個人，頂我們一個村委會。”
江河笑了笑，目光投向那張小小的辦公桌。
秦茹正低著頭，仔細地把一沓單據用針線縫成一冊，神情專注，彷彿在做一件最精美的繡品。
他知道，他的這塊“磐石”，最堅固的內裡，已經由她親手築成。
磐石聯合體的日子，像是上了發條的鐘，走得又快又穩。
自打秦茹接管了財務和倉儲，村委會那間辦公室就再也沒了烏煙瘴氣的吵嚷。王麻子想領一卷鐵絲，得先讓村裡會計寫好申領單，說明白是用來加固哪一排豬圈的柵欄，再顛兒顛兒地跑來找江河簽字。江河的字一落下，秦茹那邊才會開出庫單。一套流程下來，王麻子腿都跑細了，但心裡卻踏實。賬目清清楚楚，誰佔了便宜，誰吃了虧，一目瞭然，再沒人能為這點事扯皮。
飼料加工小組更是聯合體的寶貝疙瘩。那臺自制的粉碎機“嗡嗡”作響，吞進去的是沒人要的玉米秸稈，吐出來的卻是摻著玉米麵和豆餅的香噴噴的混合飼料。靠山村豬場裡的三百頭豬崽子，吃著這特供的口糧，一個個油光水滑，屁股滾圓，見風就長。張鐵山沒事就蹲在豬圈邊上，吧嗒吧嗒抽著煙，看著膘肥體壯的豬群，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嘴裡唸叨著：“這吃的不是草，是錢啊！”
這天上午，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山村的寧靜。一輛黑得發亮的轎車，小心翼翼地沿著新修的土路，一直開到了村委會大院門口。這年頭，別說轎車，就是拖拉機開進村都能引來半村人圍觀。車門一開，一個穿著筆挺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正是那位一直和紅星村有生意往來的港商，陳先生。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西裝革履的年輕人，手裡提著公文包，在這黃土漫天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江先生！”陳先生一眼就看到了從屋裡迎出來的江河，快步上前，熱情地伸出雙手。他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但熱情絲毫不減。
“陳先生，一路辛苦。”江河同他握了握手，神色平靜。
“不辛苦，不辛苦！”陳先生抹了把額頭的汗，目光卻在四下打量。他上次來，這裡還是一片破敗景象，如今卻處處透著一股子井然有序的活力。遠處的山坡上，綠意盎然；近處的場院裡，人來人往，卻不混亂。“江先生，你這裡，真是……日新月異啊！”
江河沒多客套，直接帶著他參觀。
他們先去了靠山村的養豬場。還沒走近，那股混合著飼料清香和牲畜氣息的味道就飄了過來。王麻子早就在路口等著，一見江河和貴客，立馬小跑過來，臉上堆滿了笑，把胸脯拍得山響：“陳老闆，您看俺們這豬，養得咋樣？個個精神！”
陳先生看著那一排排乾淨整潔的豬舍，看著膘肥體壯、哼哼唧唧搶食的豬群，眼睛裡全是驚訝。他做食品生意多年，什麼樣的養殖場沒見過？但像這樣規模化、管理得又如此乾淨的村辦豬場，他還是頭一次見。尤其是當他得知這些豬吃的大部分飼料，都是用廢棄秸稈自制的時候，他看著江河的眼神徹底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