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光說不練假把式（1 / 1）
“光說不練假把式，我們出去走走吧。”劉建國提議。
一行人走出村委會。第一站，便是王麻子的豬場。
還沒走近，王麻子就緊張起來，生怕豬場的味道燻著領導。可奇怪的是，空氣中並沒有想象中那種沖鼻的惡臭，只有一股淡淡的發酵味。豬舍地面乾淨，沖洗過的水順著暗溝流向不遠處一個巨大的水泥池子。
“這是沼氣池。”江河主動介紹，“豬糞尿全部進入這裡，發酵產生沼氣，供給村裡部分人家燒火做飯。發酵後的沼渣是最好的有機肥，用來改良藍莓山的土壤。沼液稀釋後，透過管道直接灌溉飼料地。”
劉建國走到沼氣池邊，又看了看遠處那片鬱鬱蔥蔥的飼料地，眼中精光一閃：“養殖的汙染，變成了種植的營養。一個完美的生態閉環。”
接著，他們上了藍莓山。
站在山坡上，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調研組，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一排排藍莓樹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筆直，山坡被修整成了梯田，防止水土流失。地裡看不到一根雜草，土壤是溼潤的黑色，散發著肥力。
“為了保證出口品質，我們有嚴格的田間管理手冊。”張鐵山在一旁，用他那質樸的語言介紹著，“什麼時候剪枝，什麼時候追肥，用什麼肥，用多少量，都寫得清清楚楚。誰家管的地，出了問題就找誰。”
劉建國彎下腰，捻起一點泥土在指尖搓了搓，又看了看掛在枝頭青澀的果實。“德國人肯預購全部產量，買的就是這份嚴謹和品質。”
從山上下來，他們沒有直接回去，而是在村裡隨意走著。村道整潔，家家戶戶門口都放著垃圾筐。他們路過一戶人家，幾個村民正在幫著翻修屋頂。
“這是我們聯合體的互助基金。”王麻子總算找到了表現機會，搶著解釋，“誰家有紅白喜事或者遇到難處，基金裡出錢，聯合體裡出人。一家有事，家家幫忙。咱們江顧問說了，人心齊，泰山移！”
劉建國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幹得熱火朝天的村民，臉上是發自內心的笑容。他攔住一個剛從屋頂上下來的漢子，遞過去一支菸。
“老鄉，你們這麼幹，有工錢嗎？”
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劉家大哥病了，我們來搭把手，要啥工錢？回頭俺家有事，他也一樣來！在聯合體裡，沒人是外人。”
他又看了一眼江河，補充道：“再說了，跟著江顧問，只要肯下力氣，還愁沒錢賺？心裡踏實著呢！”
調研組一行人回到了村委會，氣氛已經和來時完全不同。劉建國和兩位同事低聲交流了幾句，神情都十分激動。
最後，劉建國重新坐到江河對面，之前那種審視的目光，已經變成了純粹的欣賞和鄭重。
“江河同志，”他一字一句，說得非常清晰，“我們這次下來，是為‘菜籃子’工程尋找出路。看了很多地方，問題千頭萬緒，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散、亂、窮、差。”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水，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但是在你們這裡，我們看到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有科學的生態迴圈，有能創匯的拳頭產品，有嚴謹高效的管理制度，更有凝聚起來的人心。你們不是簡單地把土地合在一起，你們是把人心擰成了一股繩。”
劉建國的目光從王麻子、張鐵山、秦茹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江河身上。
“這個模式，我們暫且稱之為‘磐石模式’。”他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探討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語氣問道，“江河同志，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把這個‘磐石模式’，在我們選定的一個縣，甚至一個市，進行推廣，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劉建國那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池塘，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被震得半天沒回過神。
一個縣，甚至一個市。
這幾個字在王麻子腦子裡反覆迴響，炸得他暈頭轉向。他彷彿看到了一座座藍莓山連成一片，望不到頭，山底下堆滿了小山一樣的彩電、冰箱、洗衣機。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煙。
張鐵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緊緊攥住了身下的木頭椅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想的不是彩電，而是人。一個村一個村去考察，去磨合，其中的艱難他最清楚。一個縣有多少個村？多少張嘴？多少顆永遠也摸不透的人心？那擔子，光是想一想，就壓得他喘不過氣。
秦茹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有些發直。她腦子裡閃過的，全是密密麻麻的賬本和卡片。一個聯合體的賬目已經讓她忙得腳不沾地，一個縣的賬……那會是怎樣一個天文數字？她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
唯有江河，依舊平靜。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粗瓷茶碗，送到嘴邊，茶水入口，帶著一絲苦澀。
“領導，您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
江河放下茶碗，聲音不大，卻讓屋裡所有人都為之一震。王麻子剛從彩電山裡爬出來，一聽這話，差點又一頭栽回去。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怎麼能說不了？
“‘磐石模式’，不是幾張流程圖，也不是一個沼氣池。”江河的目光掃過眾人，“它的根，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然後又依次指向張鐵山、王麻子和秦茹，“是人。是願意守規矩，又信得過彼此的人。”
“我們能成，是因為靠山村和周圍這幾個村子，窮怕了，被逼到了絕路，不抱成一團就活不下去。也是因為鐵山叔他們在村裡有威望，說話管用。更是因為我們立下的規矩，每一條都是用汗水和爭吵磨出來的，大夥兒心裡服氣。”
“換個地方，人心不一樣，帶頭人不一樣，照搬我們的法子，很可能畫虎不成反類犬。到時候，好事辦成壞事，糟蹋的是國家的資源，寒的是老百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