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石頭學成歸來(1 / 1)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王麻子身上。
“王哥。”
“唉!”王麻子下意識地立正站好。
“跑手續,跟各路神仙打交道,這事兒你最在行。”
王麻子一聽,腰桿頓時挺直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跟人打交道,那可是他的強項。
“放心!”他一拍胸脯,“別說縣裡,就是市裡省裡,只要你江顧問發話,俺老王豁出這張臉,也給它跑下來!”
江河笑了。他看著桌上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草圖,那是一個普通農民看不懂的工業藍圖,也是一個貧困山村通向未來的路線圖。
“那就幹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敲定了磐石聯合體,乃至這片山區未來幾十年的命運。
窗外,太陽正烈。靠山村的土地,在沉寂了千百年後,第一次感受到了即將被徹底喚醒的滾燙熱力。
京城的檔案,省裡的貸款,像是一把乾柴扔進了靠山村這堆燒得正旺的火裡,火焰“轟”地一下竄起幾丈高。
半年過去,靠山村已經徹底變了樣。
村東頭,原本那片沒人要的窪地,已經被推土機剷平,一座座鋼筋骨架拔地而起,工地上人聲鼎沸,錘打聲、切割聲、機器轟鳴聲混成一片,奏著一首激昂又雜亂的交響曲。這裡,就是未來的綜合加工中心和冷鏈倉儲基地。
王麻子現在不怎麼回村委會了,他給自己弄了張行軍床,直接搬到了工地旁邊的臨時辦公室。他現在有兩個新頭銜,一個是江河親封的“磐石聯合體基建專案對外聯絡辦公室主任”,另一個是工地上工人們私下送的“催命閻王”。
這天,他正叉著腰,對著一車剛運來的紅磚吹鬍子瞪眼。“這磚色不對!火候不到!敲一下聽這聲兒,悶的!拉回去!告訴你們廠長,想糊弄我王麻子,他還嫩了點!”
司機是個新來的,一臉不服氣:“我說王主任,這都一個廠出的磚,差不離就行了唄,蓋豬圈還能用上航天材料?”
王麻子“呸”了一口:“豬圈?你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蓋的是冷庫,是食品廠!江顧問說了,地基不牢,地動山搖。這第一塊磚要是歪了,後頭的大樓就得塌!趕緊拉走,換那批窯頭出來的A級磚,少一塊,這單子就作廢!”
司機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不敢再犟嘴,灰溜溜地發動了卡車。
趕走了卡車,王麻子又發現新的問題。施工隊那邊,為了趕工期,混凝土的養護時間好像不太夠。他剛想過去找施工隊長理論,想了想,又硬生生剎住了腳。他撓了撓頭,轉身朝另一頭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走去。
這樓是工地上第一個完工的建築,掛著“專案指揮部”的牌子。王麻子以前有事,都是扯著嗓子找江河,現在他習慣性地走到了二樓最裡面的辦公室門口。
門上掛的牌子不是“總顧問室”,而是“財務與審計中心”。
“嫂子,在呢?”王麻子探進個腦袋。
秦茹正戴著一副新配的近視眼鏡,面前攤著十幾份不同的報表。聽到聲音,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王叔,什麼事?”
“那個……三號工區的混凝土,我瞅著他們好像想提前拆模。這可不行,質量要出問題。”王麻子搓著手,“這事兒,是不是得跟江顧問說說?”
秦茹頭都沒抬,從旁邊一摞檔案裡抽出一份合同,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一條。“施工合同第十七條第三款,‘乙方須嚴格遵守甲方提供的‘磐石基建工程質量標準手冊’進行施工,任何違反手冊的操作,甲方有權按單次處以五百至兩千元罰款,並責令返工,所有損失由乙方承擔’。”
她抬起眼,看著王麻子:“手冊是鐵山叔他們根據江河給的資料和國家標準編的,上面明確寫了C30混凝土的養護期是七天。你去告訴施工隊長,要麼等夠日子,要麼現在就去我這領罰單,順便準備好材料和人工,把他今天澆的柱子全砸了重來。”
王麻子聽得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對啊!咱有合同!罰他孃的!”
他風風火火地衝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著那個坐在堆積如山的檔案後面,冷靜地批閱著單據的女人,眼神裡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以前的秦茹,溫柔、勤快,但總帶著幾分怯生生。現在的秦茹,話還是那麼少,可每個字都像用算盤子打出來的,清清楚楚,還帶著分量。
王麻子心裡嘀咕,這哪是會計,這分明是賬房裡的掌門人,手裡拿著的不是筆,是刀。
此時,真正的技術權威,張鐵山,正站在藍莓山的最高處。他旁邊站著的,是縣農業局派來的技術員。
“張……張師傅,”技術員擦著汗,看著眼前一望無際、修整得如同閱兵方陣的藍莓梯田,說話都有些結巴,“我們局裡推廣的那個滴灌技術,你們……你們怎麼給改了?”
張鐵山沒看他,眼睛盯著遠處一根微微泛黃的藍莓枝條。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你們那個技術,只管澆水,不管施肥。我們這是水肥一體。沼液發酵過濾後,按比例兌進蓄水池,跟著水一起,直接送到每一棵樹的根上。省人工,還省肥料。”
“可……可這比例怎麼控制?沼液肥力不穩,燒了苗怎麼辦?”技術員問出了關鍵。
張鐵山終於回頭看了他一眼,像看一個沒畢業的學生。“所以我們建了三個發酵池,輪流用。每一池的沼液出來,都要先送去化驗。石頭在學校學的那些瓶瓶罐罐,現在派上用場了。”
“石頭?”
“哦,我兒子,張承石。農大剛畢業,回來了。”張鐵山說這話的時候,滿是褶子的臉上,溝壑都舒展了些,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驕傲。
山腳下,一個穿著乾淨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正拿著一個玻璃試管,小心翼翼地從沼液管道的閥門裡接取樣本。他就是張鐵山的兒子,石頭。三年前,他還是個見了生人就臉紅的農村小子,現在,他已經是整個聯合體農業技術組的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