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謀則話大計（1 / 1）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從附近村子選拔出來的年輕人，人手一個小本本，聚精會神地看著他操作。
“記住了，取樣要取管道中段的，流速最穩。回去之後，先測酸鹼度，再測氮磷鉀含量。資料出來，跟上週的做對比，曲線有異常，就要立刻找出原因。”石頭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性。
而在豬場那邊，孫立東正對著一群豬場的分割槽負責人開會。他身後是一塊大黑板，上面用粉筆畫著複雜的表格。
“二區的料肉比，連續三週高於平均值。王二柱，你跟我說說，怎麼回事？”孫立東點了名。
一個黑胖漢子站起來，撓著頭：“孫總，俺們喂的料都是一樣的，豬也沒病沒災，就是不長肉，俺也納悶。”
“豬沒問題，料沒問題，那就是人的問題。”孫立東拿起一張卡片，“我查了你們區的工時卡和巡查記錄。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是母豬的煩躁期，標準流程要求飼養員安撫、巡查。你們區的記錄，這一個小時，永遠都是空白。人在哪？”
王二柱的臉“唰”地一下紅了，支吾著說不出話。
“回去查。是偷懶了，還是人手不夠，給我一個報告。”孫立東把卡片往桌上一拍，“聯合體現在不是小作坊，幾百張嘴跟著我們吃飯，將來可能是幾千張，幾萬張。誰要是還拿以前那套糊弄事，別怪我孫立東不講情面。”
整個磐石聯合體，就像一臺巨大的機器，在經歷了最初的磨合後，每一個齒輪，每一個部件，都開始在自己的位置上，精準而有力地轉動起來。秦茹管錢袋子，張鐵山和石頭父子抓農業技術，孫立東管理人事和生產流程，王麻子負責對外和基建。
大家漸漸發現，很多以前必須捅到江河那裡才能解決的事，現在在各個環節就被處理掉了。他們很少能見到江顧問了。
江河確實不怎麼管具體事務了。
他把自己關在了村委會頂樓，一個由舊倉庫改造的閣樓裡。
王麻子有次忍不住好奇，偷偷溜上去看了一眼。結果被裡面的景象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閣樓裡沒有辦公桌，沒有檔案櫃，只有一牆一牆的書，從農業技術到機械製造，從企業管理到國際貿易。地上鋪滿了巨大的圖紙，有他看不懂的機械構造圖，也有他能看懂一點的地圖。
那地圖，不是靠山村的，也不是縣裡的，甚至不是省裡的。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上，從磐石聯合體的位置，畫出了十幾條粗細不一的紅色箭頭，指向全國各地。另一張世界地圖上，一個箭頭從中國出發，越過重洋，直指歐洲的德國。
江河正背對著門，站在一張圖紙前，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上面勾畫著什麼。他腳邊，散落著幾十個被揉成一團的紙團。
他不是在規劃一個廠，一個縣。王麻子心裡咯噔一下，冒出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
他是在規劃一張網。一張要把這片窮了幾百年的大山，和整個世界連線起來的網。
王麻子沒敢出聲，踮著腳尖，悄悄地退了出去。
從那天起，他再也不去想江顧問為什麼“不管事”了。他只知道，自己這顆“催命閻王”的螺絲釘，得擰得再緊一點。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這臺機器將來要跑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遠得多，遠得多。
閣樓裡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在書頁上的聲音。
窗外，工地的喧囂如同漲潮的海水，一波波湧來，卻被厚實的牆壁隔絕在外。王麻子他們正在為聯合體打造一副強健的筋骨，而在這片寧靜中，江河則在為這具龐大的身軀，注入一顆真正的心臟，一個無與倫比的大腦。
他的目光從牆上那幅巨大的中國地圖上掃過。黃淮海平原、東北平原、長江中下游平原……這些中國最重要的糧倉，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劉建國臨走時那句“為‘菜籃子’工程尋找出路”的話，始終在他耳邊迴響。菜籃子，裝的不僅僅是菜，更根本的，是飯碗。
一個國家，工業再強，沒有穩固的糧食安全，就是建在沙灘上的堡壘。
他收回目光，攤開手掌。掌心裡，靜靜地躺著十幾粒乾癟的麥種。這些是他託王麻子從全國各地蒐羅來的，有的是高產但容易生病的“嬌氣包”，有的是產量一般但極其耐旱的“硬骨頭”。王麻子當初還納悶，放著好好的東北大米不研究，費勁巴拉地去搗鼓這些“雜草籽”幹嘛。
江河閉上眼睛，心神沉入一片混沌。
下一秒，他已經置身於一個純白色的空間。面前懸浮著兩個發光的選項：【環境模擬】與【慢時間屋】。
他沒有猶豫，意識選擇了後者。
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幻。一片廣袤的黑土地憑空出現，時間流速被調整到最大。江河將手中的麥種種下，意念一動，溫煦的陽光和恰到好處的雨水憑空而來。幾乎是眨眼之間，麥苗破土、拔節、抽穗、成熟，一個生長週期在幾分鐘內便宣告完成。
這是最理想的狀態，但他要的不是這個。
“啟動【環境模擬】。”
江河的聲音在空間裡響起。
“模擬環境：豫北，夏末，持續高溫乾旱四十天。”
天空中的“太陽”變得毒辣，土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開來，剛剛抽穗的麥子成片成片地枯黃、倒伏，像被火燎過一樣。只有那幾株從西北蒐羅來的“硬骨頭”品種，還在勉強支撐。
“記錄抗旱基因序列。”
“模擬環境：江淮地區，梅雨季，連綿陰雨，溼度90%以上。”
空氣彷彿能擰出水來。很快，麥穗上出現了令人作嘔的粉紅色黴層——赤黴病。大片大片的麥子倒下，之前抗旱的品種也未能倖免。只有零星幾株，依舊青綠。
“記錄抗病基因序列。”
洪水、冰雹、條鏽病、蚜蟲……
一場場濃縮的、極致的災難，在【慢時間屋】裡輪番上演。一批批麥種被淘汰，又有一批批經過基因優選、雜交重組的新品種被創造出來。現實世界中需要幾代育種專家、耗費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工作，在這裡，被壓縮在了一場場殘酷而高效的“天災模擬”裡。
江河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神祇，篩選、重組、再篩選、再重組。他的目標無比清晰：創造一個集超高產量、抗倒伏、抗旱、廣譜抗病於一身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