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把人往死路上逼（1 / 1）
一番話，擲地有聲。剛才還議論紛紛的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下來。
吳副司長臉色有些漲紅，他扶了扶眼鏡，強辯道：“個別的成功，不能代表整體的科研能力。這有可能是偶然，是運氣。建立一個研究院，需要的是系統性的管理和持續的產出能力，而不是一兩個小聰明。”
“小聰明？”王院士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銳氣，“能把飯碗端得更穩的，就不是小聰明，是大學問。這份報告的價值，不在於它寫了多少漂亮的辭藻，而在於它通篇都散發著一股土腥味。這股味道，我很喜歡。比很多堆滿了專業術語，卻解決不了一個實際問題的報告，要實在得多。”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時，一直坐在主位上沒有說話的一位老人，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筆。
這位陳老，是經歷過戰爭年代的老革命，後來長期主管全國的農業工作。他沒多少高深的理論，但走遍了中國大部分的農村，對土地和農民，有著最深厚的情感。
他拿起那份被眾人爭論不休的報告，戴上老花鏡，看得極為仔細。他沒有先看那些複雜的資料模型，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後。
當他看到“……不為一村一地之富庶，而為探索一條以科技引領，能讓中國億萬農民擺脫靠天吃飯宿命的可持續發展之路。此路若成，善莫大焉”這幾句話時，捏著報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吵完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望向他。
“我來說幾句。”陳老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這份報告，我看了兩遍。寫得很好。好在哪裡？好在它說的是人話，辦的是人事。”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角。
“我們有些同志，坐辦公室久了，離土地遠了，說話就喜歡掉書袋。什麼體系、規範、流程……這些東西重要，但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什麼？是地裡的糧食能不能多打幾斤，是農民兄弟的口袋能不能更鼓一點。”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輕輕敲擊著。
“一個鄉鎮企業，沒要國家一分錢，自己湊錢買裝置，自己摸索搞研究，解決了我們八年沒解決的問題，預測了我們氣象臺都算不準的霜凍。我們不表揚，不扶持，還要在這裡討論他夠不夠‘資質’？我們的臉皮，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薄了？”
吳副司長的頭幾乎要埋到胸口裡去。
“草臺班子？”陳老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我們當年鬧革命，不也是從草臺班子幹起來的？小米加步槍，硬是把飛機大炮給幹翻了。我看，這個‘磐石’，就有那麼一股子勁頭。”
他把報告合上，語氣不容置疑。
“這個研究院，我同意了。不僅要批，還要特事特辦，要給政策，要給支援。派人下去，實地考察一下，報告裡的東西要是都屬實，這個牌子，我們不僅要給，還要風風光光地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湛藍的天空。
“我們找了這麼多年，想找一條讓農村自己造血、自己發展的路。現在，有人從山溝裡把這條路趟出來了，哪怕還都是泥巴，我們不上去幫著鋪點石子，還想在旁邊指手畫腳嗎？”
陳老一錘定音，會議室裡的氣氛為之一鬆。但吳副司長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部裡的“精神”要往下傳達，具體執行，還得經過各個專業委員會的“技術評審”。而那，才是真正的戰場。
幾天後，中國農科院的一間會議室裡，另一場小範圍的評審會正在進行。
這場會議的主持人，是農科院的李副院長。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厚底眼鏡，神情嚴肅。他主管著全國大部分的農業科研專案和經費審批，是這個領域裡真正的實權派。
王院士也被邀請參會，但他只是作為“推薦人”列席，沒有投票權。
李副院長慢條斯理地翻著那份來自磐石山的報告，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
“陳老的指示，我們堅決擁護。”他一開口，就先給自己戴上了政治正確的帽子，“對於基層湧現出的創新火花，我們要保護，要扶持。但是，”他話鋒一轉，聲音裡透出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科學，有科學的規律。研究院，不是菜市場，不能誰想掛牌就掛牌。我們農科院，要對國家的科研資源負責，對‘研究院’這塊金字招牌的嚴肅性負責。”
他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專家，他們都是他體系內的骨幹，立刻心領神會。
“我看了這份報告，成果是有的，但疑點更多。”李副院長敲了敲桌子，“首先，人員構成。一個研究院，負責人和核心科研人員，起碼得是副高以上的職稱吧？據我所知，這個磐石聯合體的負責人江河，是個大學畢業生。實驗室的負責人石頭，是個赤腳醫生。這像話嗎？這不叫科研，這叫民科，是經驗主義的土把式。”
王院士眉頭一皺，剛要開口，李副院長就擺了擺手，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其次，科研產出。一個合格的科研機構，要有持續的、可驗證的學術成果。我提議，作為評審的前置條件，這個‘磐石’必須在一年之內，在國核心心農學期刊上，發表至少三篇具有詳實資料和嚴謹論證的論文。做不到，就說明他們不具備持續的科研能力，只是一時僥倖。”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贊同聲。
“李院長說得對，沒有論文，成果怎麼認定？口說無憑。”
“這是國際慣例，也是對科學的尊重。”
王院士的臉色沉了下來。這簡直是把人往死路上逼。磐石山那些成果，很多都涉及到江河的秘密，怎麼可能寫成論文公開發表？就算能寫，以磐石山目前的人力，一年三篇核心期刊，簡直是天方夜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