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人心是筆長久賬（1 / 1）
“嬸子，你這西紅柿品相好，我們全要了！按一塊一斤算！”
“大爺，這土豆不錯，來，過磅！”
沒有壓價，沒有刁難，只有公道的秤和爽快的現錢。那些原本愁眉苦臉的農戶，看著自家的菜園子被一筐筐搬空，換成了一沓沓實在的鈔票，臉上的笑，比地裡的莊稼還燦爛。
夜裡，江河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遠處山下星星點點的燈火。
王麻子給他遞過來一根菸，自己點上一根，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顧問，我這腦子實在想不通。”王麻子吐著菸圈，一臉的百思不得其解，“您這又是貼錢收爛麥子，又是借錢出去，現在還高價收菜。裡裡外外，這得扔出去多少錢？咱圖個啥呀？”
江河沒有接煙，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燈火。
“麻子叔，華嘉豐益有錢，他們的錢，是用來砸開門的狼牙棒。”他緩緩開口，“我們的錢，是用來修牆砌灶的水泥。狼牙棒砸一下，是個窟窿。可水泥用一點，牆就厚一分。”
他轉過頭，看著王麻子費解的表情，笑了笑。
“牆修得夠高，灶燒得夠旺，住在裡面的人，才不會想著往外跑。這筆賬，不能按天算，得按年，按一輩子來算。”
王麻子愣了半天，好像懂了，又好像沒全懂。他撓了撓頭，把菸頭在鞋底摁滅，嘿嘿一笑。
“管他呢！反正跟著顧問您，有肉吃，有仗打，痛快！”
華嘉豐益在王家鋪子鎮的鬧劇，最終以一場狼狽的全武行收場。但事情的發酵，才剛剛開始。
幾天後，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越野車，顛簸著開進了王家鋪子鎮。車上下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脖子上掛著相機，手裡拿著個採訪本，一看就是記者。
他叫李浩，是《秦川日報》的記者。本來是下來做一期關於農村新面貌的系列報道，卻意外聽說了這邊“外企坑農，本土企業兜底”的新鮮事，職業的敏感性讓他立馬調轉了車頭。
王老三家院子裡，李浩聽著王老三顛三倒四地講述著這一個多月來的經歷，手裡的筆就沒停過。
王老三的婆娘從屋裡拿出兩份合同，一份是華嘉豐益的，印製精美；另一份是聯合體的補充協議，就是普通的列印紙。但王老三指著那份粗糙的協議，手都在抖。
“記者同志，你看看，人家江顧問早就防著這一手了！幫咱記著數，留著證據！再看看這個！”他把聯合體收購爛麥子的票據和新出的無息貸款公告拍在桌上，“俺活了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做買賣的！人家是把心掏出來給咱！俺呢？俺就是個豬油蒙了心的混蛋！”
說到最後，這個莊稼漢子又紅了眼圈。
李浩合上本子，心情有些沉重。他走訪了好幾戶農民，聽到的故事大同小異。憤怒、懊悔、感激，幾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交織成一張複雜而真實的人心之網。
下午，在磐石研究院，李浩見到了江河。
沒有想象中的慷慨激昂，也沒有大仇得報的意氣風發。眼前的年輕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正坐在桌前看一份土壤分析報告，平靜得像個在圖書館裡做學問的研究員。
“江顧問，這次事件，很多人說您打了一場漂亮的商業反擊戰。”李浩開門見山。
江河放下報告，抬起頭，示意他坐。“我沒興趣打仗。”他開口，聲音很平穩，“我只是在種地，順便幫鄉親們看好他們的地。”
他沒有控訴華嘉豐益，只是讓趙明拿來了一疊資料。
“這是‘豐產之星’在我們這裡的生長資料記錄。”江河把一沓圖表推到李浩面前，“需水量比‘磐石一號’高17%，對氮磷鉀的吸收效率低了22%，在本地常見的三種病害面前，抗性幾乎為零。這些不是我說的，是儀器測出來的，每一戶參與試驗的農民，都可以作證。”
他又拿出一張照片，是兩種麥穗的對比，一種飽滿金黃，一種乾癟灰暗。
“華嘉豐益的宣傳資料上說，他們的種子能適應各種環境。但事實是，種子是有‘國籍’的，更是有‘脾氣’的。秦川的土地，不認美國來的‘專家’。”
李浩看著那些詳實的資料和觸目驚心的對比，感到一陣心驚。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這是有預謀的降維打擊。
“我們收購那些等外麥，不是為了收買人心。”江河像是看穿了李浩的想法，“只是因為飼料廠剛好缺原料。我們提供無息貸款，也不是做慈善，是因為開春的種子要是沒人買，一樣會過期。聯合體和農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地要是荒了，我們第一個餓死。”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組合在一起，卻透出一股讓人無法辯駁的力量。
“江顧問，您對華嘉豐益這種行為，有什麼看法？”李浩忍不住問。
江河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正在翻整的土地。“我沒什麼看法。我只知道，一個國家的飯碗，必須端在自己手裡。飯碗裡的糧食，最好種的是自家的種子。這不僅是生意，更是命根子。”
李浩的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他知道，自己這篇報道的標題有了。
一個星期後，《秦川日報》的頭版，刊登了一篇名為《誰在守護我們的飯碗？——磐石山“種子保衛戰”調查》的深度報道。
報道沒有太多煽情的詞彙，只是冷靜地陳述了事實。一邊是華嘉豐益精美的傳單、誘人的合同、漏洞百出的承諾和最後冷漠的壓價拒收；另一邊是磐石聯合體樸素的公告、全程免費的監測、雪中送炭的兜底和貼錢貼本的災後扶持。
報道里，王老三那句“人家是把心掏出來給咱”，被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而江河那句“飯碗必須端在自己手裡”，則被用作了文章的結語，振聾發聵。
報道一出，像一顆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先是在省內引起巨大反響，隨後被多家國家級媒體和網站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