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什麼才是最好的藝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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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一謀的辦公室,靜得能聽見心跳。

陳清將一疊分鏡稿,像獻寶一樣,放在了辦公桌上。

這是他耗費了無數心血的得意之作,一段長達三十秒,關於活字印刷術與萬里長城特效結合的視覺奇觀。

他有絕對的自信,這東西一旦拿出來,足以讓整個好萊塢的特效團隊都集體失聲。

張一謀拿起稿子,一頁一頁,看得極慢,極認真。

時間,在陳清的感知裡被無限拉長。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撞擊著胸腔。

終於,張一謀放下了稿子。

沒有評價,只是拿起了一支紅筆。

筆蓋拔開,發出輕微的“咔”聲。

陳清的呼吸停滯了。

張一謀的筆尖,落在了陳清最得意,技術最炫酷,自認為能封神的那一頁轉場鏡頭上。

沒有絲毫猶豫,一個刺眼的紅叉,乾脆利落地畫了上去!

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陳清的心口。

“你做的很好。”

張一謀的聲音平靜,他用筆尖,重重地點了點那個紅叉的中心。

“但有時候,最好的藝術,是留白。”

說完,他起身,端起茶杯,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只留下陳清一個人,死死地盯著那個紅叉,大腦一片空白。

……

當陳清失魂落魄地回到影棚基地時,腦子裡還反覆迴響著張一謀的話。

什麼叫留白?

難道我嘔心瀝血做出的細節,都是錯的?

一股不甘和迷茫堵在他的胸口。

就在這時,會議室裡傳來的激烈爭吵聲,像針一樣刺入他的耳朵。

“不行!我絕不同意!”

是國畫泰斗孫總清老太太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這算什麼鳳凰?一隻披著鐵甲的火雞!沒有神韻,沒有筋骨,更沒有咱們老祖宗留下的那股精氣神!”

陳清推門而入。

會議室裡,涇渭分明地站著兩撥人,氣氛劍拔弩張。

一邊,是國畫泰斗孫總清老太太,和幾位上美影廠的老前輩。

他們面前的畫板上,是一幅手繪的《百鳥朝鳳》,鳳凰雍容華貴,每一根翎羽都透著工筆畫的精湛技藝,是老一輩藝術家對“民族魂”的虔誠與堅守。

另一邊,是楊奇、馮冀帶領的一群年輕CG畫師。

他們面前的電腦螢幕上,一隻三維鳳凰模型正緩緩旋轉。線條凌厲,羽毛閃著金屬光澤,充滿了國際主流的審美正規化。

平日裡只懂程式碼的工科直男馮冀,此刻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迎上了他本該尊敬的老前輩。

“孫老師,我尊敬您,但時代變了!”

他的聲音同樣執拗,“您畫的鳳凰是傳世的藝術品,可那是掛在牆上看的!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動畫!是要飛給全世界四十億人看的!這麼繁複的細節,在高速運動中就是一團模糊的色塊!必須簡化,這是工業規律!”

“簡化?”一位向來溫和的國畫大師猛地一拍桌子,茶水四濺。

“你們管這叫簡化?這叫抽筋扒皮!鳳凰之所以為鳳,在於氣韻,在於儀態,在於每一根翎羽裡藏著的華貴與慈悲!你們現在把它變成了一具只有線條沒有血肉的空殼,它的骨頭呢?它的魂呢?這是華夏的圖騰,還是西方遊戲裡飛出來的怪物!”

“那也不是您的個人畫展!”楊奇年輕氣盛,瞬間回懟。

“你!”

“放肆!”

會議室徹底炸了鍋!

傳統藝術的文化堅守,與現代工業的技術法則,在此刻轟然相撞!

這不是簡單的技法之爭,而是一場關於華夏文化,該以何種面貌走向世界的理念戰爭!

王斯蔥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想勸架,卻發現自己在這場神仙打架中,連嘴都插不上。

所有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那個從爭吵開始,便一言不發的身影上。

神韻....

簡化....

留白....

這些詞彙,衝擊著陳清的思想。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這場爭吵,不就是和自己內心所困惑的一樣嗎?

自己追求的技術極致,和楊奇他們追求的工業模型,又有什麼本質區別?都是在用繁複的“形”,去填充一切,生怕別人看不懂。

眼中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撥雲見日的清明。

“各位老師,各位兄弟。”

他一開口,喧囂的會議室竟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孫老師,各位前輩,你們的魂,我們不能丟。”

他先轉向孫總清,微微頷首,語氣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然後,他又看向那群梗著脖子的年輕人:“馮冀,楊奇,你們說得也對,再好的東西,都需要建立在能成型的前提下。”

陳清深吸一口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在白板上畫下了一個誰也沒想到的東西——一隻結構極其簡單的紙鳶。

“我曾經看過一部關於濰坊風箏的老紀錄片。”

陳清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懷,“我看到那些老師傅,如何只用幾根竹篾作骨,糊上薄紙,再用寥寥數筆,就勾勒出飛鳥走獸那活靈活現的神韻。”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他們抓住了核心!”

話音未落,他已來到孫老師的畫稿前,拿起另一份紙筆,飛速臨摹。

他只取了兩樣東西——那極具神韻的鳳眼,與華美無雙的冠羽!這是靈魂!

“我們需要做的,不是選擇!”

緊接著,他大刀闊斧,將原本層層疊疊的羽毛紋理徹底捨棄,轉而吸納了楊奇模型中那充滿力量感與流線型的翅膀結構,化作燃燒的火焰之翼!這是筋骨!

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在他的筆下,開始詭異地融合。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後,是尾羽。

陳清沒有畫任何實體,手腕一抖,幾道如同書法狂草般恣意汪洋的墨痕!

那不是羽毛,是光帶,是氣韻,是流淌的風!

“而是融合!”

他放下筆,向眾人展示那張融合了古典神韻與現代結構的設計稿。

“用傳統的魂,來定義它的核心!它的眼神,必須是慈悲中透著威嚴,是俯瞰眾生的神祇!”

“用現代化的形,來構建它的動態!它的翅膀,必須有力而簡潔,充滿飛翔的力量感!”

“然後……”他指向那幾條如同狂草的尾羽,聲音激昂如鐘磬!

“我們用整個華夏民族,刻在骨子裡的書法寫意,來賦予它生命!”

“它不是一隻被釘在牆上的精美標本,它應該是一首翱翔於天際,流淌在風中的——詩!”

說出最後一句話時,陳清的目光,彷彿又看到了張一謀畫下的那個紅叉。

留白。

這,就是留白。

不是空白,不是刪除,而是為神韻和想象力,留出飛翔的空間。

無論是鳳凰的尾羽,還是那萬里長城,皆是如此。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還梗著脖子據理力爭的楊奇,此刻呆呆地看著自己電腦螢幕上那隻引以為傲的鳳凰模型,第一次感覺到了它的冰冷和空洞。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想為它加上那幾筆“寫意”的尾羽,卻發現無從下手。

餃子呆呆地看著那張全新的設計稿,喃喃自語:“對……對啊!簡化的是繁瑣,不是神韻……我怎麼就沒想到……”

而孫總清老太太,已經激動地走到了白板前。

她扶著老花鏡,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虛地描摹著那幾道狂草般的光帶,渾濁的眼中迸發出炙熱的光彩。

嘴唇哆嗦著,反覆唸叨:是詩.....是飛起來的詩.....好!好一個飛翔的詩!”

一場足以讓團隊分崩離析的巨大矛盾,就這樣,被陳清用一支筆,消弭於無形!

這一刻,他不僅解決了團隊的矛盾,更跨過了自己面前那座最高的山。

團隊的魂,才算真正擰成了一股繩!

王斯蔥看著那個站在白板前,彷彿全身都在發光的男人,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

“清哥……你丫還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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