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踏上取經路比抵達靈山更重要（1 / 1）
洛杉磯的硝煙尚未散盡，陳清已經帶著一身風塵，推開了【神話宇宙工作室】的玻璃大門。
從好萊塢資本博弈的修羅場，回到這片傾注了自己理想的創作淨土，他本想讓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剛放下的心，又沉了下去。
這裡與他離開時那個塵土飛揚的毛坯工地，已是天壤之別。
頂級的圖形工作站整齊排列，空氣中瀰漫著新裝置獨有的電子氣息。
巨大的伺服器機櫃在恆溫機房裡發出低沉的嗡鳴。
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兩個字——有錢。
然而，這座用金錢堆砌起來的神殿裡，卻安靜得壓抑。
創意便秘的濃霧，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陳導，你回來了。”
餃子頂著黑眼圈，走了過來。
他把陳清引到一臺顯示器前，螢幕上，是一個孫悟空的人物模型。
每一根猴毛都在光照下反射著絲綢般的光澤，完美得像一件工業藝術品。
可餃子的臉上，卻沒有半點驕傲。
“陳導，作畫上沒什麼問題。”
“但劇本，我感覺不對勁。”
餃子猛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表情幾乎要扭曲，“我們把《大鬧天宮》，一幀一幀地扒下來，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掰碎了分析。”
“但我們越看，就越絕望。”
“珠玉在前，我們感覺.....無論怎麼做，都只是在拙劣地模仿，根本找不到自己的東西！”
“我就想不通，這個時代，真的還需要一個新的孫悟空嗎？我們做這個，到底圖個什麼？！”
這聲質問，與其說是問陳清，不如說是在拷問自己。
這是一個關於核心和價值的困惑，是這群年輕創作者的心魔。
陳清抬手，按下了顯示器的開關。
炫酷的模型，炸裂的光影，瞬間消失。
螢幕一片漆黑，只倒映出眾人一張張迷茫的臉。
“都過來。”
他讓所有人放下手裡的活，席地而坐。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陳清掃視著這群迷茫的年輕人。
“你們覺得，取經路上，最讓孫悟空痛苦的是什麼？”
“打不過的妖怪？”一個年輕動畫師試探著回答。
楊奇想了想，沉聲道：“應該是師父的緊箍咒吧，那是束縛。”
餃子嘆了口氣：“也許是沒有對手的孤獨。”
陳清笑了，他搖了搖頭。
他看著這群人，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最讓人痛苦的，從來不是眼前的高山。”
“而是此刻，你腳底的那顆沙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鬧天宮》就是那座高山，是所有後來者都繞不過去的豐碑。”
“你們一開始就想著怎麼去翻過它，當然會覺得痛苦。”
陳清的語氣很平靜，“所以，忘了它。”
“這怎麼能忘？”餃子下意識地反駁。
陳清沒有生氣，反而站起身，踱了兩步，追問了一句更尖銳的話。
“我問你。”
他的目光落在餃子身上，“如果成佛的代價，是忘記自己是誰，那這經，還取嗎？”
餃子被問住了。
“你，放棄了醫院的鐵飯碗，把自己關在小黑屋裡，畫沒人要的動畫短片，被所有人當成瘋子。”
“你圖什麼？圖錢還是最後拿個什麼狗屁大獎？”
他又轉向楊奇。
“你在遊戲公司，畫了無數張被甲方斃掉的垃圾稿。”
“你又是圖什麼？”
“大聖又圖什麼呢？”
陳清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在辦公室裡迴盪。
“他被壓了五百年，他想要什麼？”
“是所謂的正果編制嗎？”
“不，他要的是在那條重新上路的取經路上，找回那個敢把天捅個窟窿的自己！”
“所以！”陳清一錘定音，“《大聖歸來》，不是一個英雄歸來的故事。而是一個人，如何歸來的故事！”
“他不再是那個戰無不勝的神。他是一個失意的中年人，法力盡失，被現實磨平了稜角，帶著一個叫江流兒的拖油瓶。”
“他看著這個熊孩子，就像看著那個曾經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他救贖江流兒的過程，就是找回自己的過程。”
“我們要講的，就是這個人的故事。這個故事裡，有我們每一個人的影子。”
話音落下，鴉雀無聲。
幾秒鐘後，餃子猛地站了起來，雙眼通紅，呼吸急促。
“鞋裡的沙子.....我懂了，我他媽全懂了！”
他不是在喊口號，而是在喃喃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們一直在追尋神的威風，卻忘了人的痛苦！”
“劇本！我要馬上重寫劇本！”
楊奇則一把搶過旁邊同事的數位板，直接在漆黑的螢幕上，用白色線條瘋狂勾勒起來。
寥寥數筆，一個背對眾生、披著破爛披風、孤獨地坐在山巔的大聖剪影便躍然屏上。
他的背影不再是頂天立地的偉岸，而是一種被世界遺棄的蕭索。
那是無盡的悲愴與滄桑！
團隊的任督二脈，被徹底打通。
就在這時，一個冷靜的聲音插了進來。
是製作人馮冀。
“陳導，理念我們懂了。”他推了推眼鏡。
“但要實現這種級別的細節和情感，我們的製作週期和成本，可能會失控。”
“而且，高階動畫人才，我們還是缺。市面上的人才，幾乎都被華誼之前那一輪挖空了。”
現實的問題，像一盆冷水。
陳清卻笑了。
“成本和週期，不用擔心。”
“我只有一個要求，你們做的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先讓自己過癮。”
“如果有人，能為了一個在鏡頭裡一閃而過的鎧甲鍛痕，願意花一個星期去手工雕琢，公司不僅不阻止，還要給他發獎金。”
“我們這個專案，可以慢，但不能糙。”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老闆？
這他媽是散財童子吧！
“至於人.....”陳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們自己培養。”
“我將單獨成立一個名為遊戲科學的子公司，專門負責美術基礎培訓和人才孵化。”
“我們會和全國最好的美院合作，設立獎學金，每年挑選基本功最紮實的學生，從零開始，教他們我們的工業流程和審美。”
“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一部電影.....”
陳清的目光，穿過所有人，望向窗外那片廣闊的天空。
“而是一個能為華夏未來十年，持續輸送頂尖人才的黃埔軍校。”
“踏上取經路，比抵達靈山更重要。”
“我希望我們這個草臺班子，也能在製作這部電影的過程中，完成我們自己的取經。”
“為後來者，探出一條路。”
會議結束，整個團隊的心氣，徹底變了。
陳清看著窗外的車水龍馬，他又燒掉了一大筆錢。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種下的這顆種子，未來將長成一片足以對抗好萊塢的森林。
……
與此同時，華誼動畫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馮褲子正對著一群從各處挖來的高手大發雷霆。
“我要的是熱鬧！是梗！”
“是怎麼讓觀眾掏錢的包袱！”
“就照著《功夫熊貓》來。”
“誰他媽管那哪吒心裡痛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