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教,只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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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內,三份檔案並列在桌面上。

【SpaceCam收購協議】。

【大疆創新入股協議】。

【神話宇宙工作室簡報】。

最下面,還壓著一份只有寥寥數頁的《星際穿越》送審劇情梗概。

“船是有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京城湛藍的天空,自言自語,“可這艘船,還沒有能駕馭它的水手。”

助理敲門進來,送上一疊最新的媒體剪報。

頭版頭條,是張一謀與趙本山、小瀋陽三人大笑的合照,標題醒目——《國師聯手喜劇之王!三槍劍指賀歲檔,票房再創新高?》

通篇都是對這場“強強聯合”的吹捧。

陳清的腦海裡,【導演工作臺】的資訊無聲浮現。

【專案:《三槍拍案驚奇》】

【評估:商業成功,口碑崩塌。藝術風格嚴重撕裂,製片人商業意志強行壓倒導演藝術追求的典型案例。】

陳清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位奧運會上給予他信任的老人,此刻正被資本推向懸崖。

這何嘗不是一面鏡子?

一面映出他前世,能照出他未來潛在陷阱的鏡子。

與其在未來掉進坑裡,不如現在就去坑邊看看。

他撥通了張一謀助理的電話。

新畫面公司。

走廊上,不時傳來幾句,音調“抑揚頓挫”的東北話。

張一謀正和編劇徐正超爭論著一句臺詞。

“老徐,悲傷這個情緒,要藏,不能喊。”張一謀揉著太陽穴,聲音沙啞。

徐正超臉上堆著笑,語氣卻很堅持。

“張導,小瀋陽那風格您懂的,觀眾就吃他們那套兒,藏起來就沒那味兒了!”

房間的另一邊,一身不合身的戲服,讓小瀋陽顯得有些滑稽。

他正對著一面穿衣鏡,努力地想把二人轉舞臺上那種誇張的“笑中帶淚”,變成張一謀要求的“眼神裡有東西”。

他擠眉弄眼了半天,表情依舊浮誇,像一出蹩腳的小品。

頂級的電影導演,頂級的舞臺演員,諂媚的編劇。

三個人,身處三個次元,進行著一場雞同鴨講的對話。

結果,自然是兩敗俱傷。

“小陳?你什麼時候來的!”

張一謀看到了門口的陳清,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那份疲憊被一種見到“自己人”的放鬆所取代。

他把陳清拉進辦公室,又把他按在待客的沙發上,親自給他泡了杯茶。

門一關上,外界的喧囂被隔絕。

兩個人都很默契地,沒有去談那部讓氣氛變得尷尬的《三槍》。

兩人沉默地坐著,唯有茶壺裡的水在嘶嘶作響。

陳清提起茶壺,為張一謀續上水,聲音平穩:“張導,我聽說,您最開始想拍的,是一部關於特殊年代的愛情片?”

張一謀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一滯,眼中的光幾番明滅,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老張說,剛搞完奧運,全國人民心裡都憋著一股勁兒,想看點高興熱鬧的。”

他口中的老張,是張偉平。“拍那個....太沉重,不合時宜。”

他終究還是對這個年輕人敞開了心扉,聲音裡全是無法掙脫的疲憊,抱怨市場的盲目,抱怨表演方式的格格不入。

但他又被一份巨大的投資合同和還不完的人情,死死捆綁在這艘註定偏航的船上。

“小陳,奧運把我們捧得太高了。”他聲音沙啞,“摔下來,會很疼。”

聽著這聲嘆息,陳清端起茶杯,滾燙的茶水入喉,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一絲寒意。

他剛在好萊塢掀翻了牌桌,可那之後呢?

當《星際穿越》那天文數字的投資對外宣佈以後,自己會不會也陷入人情社會的無奈中?

陳清沒有去“指點”或“請教”。

他只是默默地聽著,得空就給張一謀空了的杯子續上茶。

此時無聲,勝有聲。

這份傾聽,就是對這位前輩,最好的尊重。

許久,陳清才像是隨口提起,岔開了話題,道出了此行來的另一個重要目的。

“張導,我也在準備新片,還是科幻片。”

“別的都還好,就是演員,找不到合適的。”

“您是咱們國內最會雕刻演員的導演,不管是什麼人,到了您手裡都能脫胎換骨,成為炙手可熱的謀女郎。”

“這事兒,我還真得跟您取取經,好培養出一兩個清女郎來。”

“雕刻?”

張一謀咀嚼著這個詞,一掃之前的頹喪,眼睛裡終於重新亮起了光。

“你小子,詞兒用得刁。不過還真讓你說對了。”

談到自己最擅長的領域,他來了精神。

“當年拍《我的父親母親》,子怡還是個大二學生,啥也不會演。有一場戲,要她躲在門後偷看心上人,那丫頭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跟她說,你別想什麼害羞的情緒,也別管鏡頭在哪。”

“照我說的做,就從門縫裡看,看到他了,心裡,默數一、二、三,然後再慢慢地、不捨地把頭縮回去。”

張一謀看著若有所思的陳清,總結道:“你看,簡單吧?”

“我從來不教她們怎麼演。”

“演員,尤其是新人,你別讓她想太多,更別搞什麼高興點、悲傷點這種模糊的抽象詞彙。”

他把茶碗蓋,在桌上輕輕一扣。

“你想讓她悲傷,你就想辦法讓她真的疼。”

“你把一切情緒,都轉化為具體可執行的,甚至是可以量化的肢體動作和眼神。”

“剩下的,你作為導演,把控好鏡頭節奏,就夠了。”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開啟了陳清腦中一扇新的大門。

他曾用過類似的方法調教劉藝菲,點撥胡戈靠引導。

但張一謀這種更加化繁為簡的手段,無疑是更高效具象的。

陳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他看了一眼茶辦公室外,那個正在和助理嘻嘻哈哈的小瀋陽,然後把目光轉回張一謀身上。

“張導,既然有這麼好的方法,那為什麼,您不用在小瀋陽老師身上呢?”

張一謀臉上的精神頭,在這一問之下,瞬間消散。

他沉默了。

久到空氣都變得尷尬。

張一謀給自己倒了杯熱茶,一飲而盡,喉嚨裡發出一聲嘶響。

“小陳,你以為我是在教演員演戲?”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滿是過來人的滄桑。

“我從來不教,我只是在找。”

“不是找演技最好的,而是找最像的。”

“演員看多了你就會知道,氣質優先,技巧次之。”

“演技可以調教,但一個人天生的眼神、倔強、純真或嫵媚的氣質是難以模仿的。”

“龔俐,我選中她時,她還是中戲二年級學生,但她身上有九兒所需的野性與生命力。”

“子怡也是在讀書的時候被選中的,她有著招娣的倔強和純淨。”

“我選她們,不是因為她們會演,恰恰是因為她們不會演,就像一張白紙。”

“新人沒有表演上的壞習慣和套路,更容易接受導演的指導,完全融入導演設定的情境中,成為導演的延伸。”

“她們就是為這個角色而生的空白容器。”

“至於演技,我花幾個月,甚至幾年,總能把它磨成我想要的樣子。”

“就比如拍《紅高粱》時,我把龔俐丟到高密農村住了兩個月,天天挑水,幹農活,把皮膚曬糙。”

他苦笑著,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方向。

“可他,不是一張白紙。”

“老張他們不懂這個,只看到資本,看到熱度,以為把最紅的明星和最好的導演湊一起,就能出好電影。”

“他們不知道,有時候,一加一,小於零。”

這次傾吐,似乎讓張一謀也輕鬆了些。

他看著眼前這個沉靜的年輕人,忽然來了興致:“光說沒用,你得看!”

“年後,我們就要去張掖開機了,你沒事就過去看看吧。”

陳清微微頷首。

張一謀的話,為他《星際穿越》的選角,指明瞭一條全新道路。

更艱難,但更高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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