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推不倒的牆(1 / 1)
從新畫面的辦公室出來,陳清沒有立刻回公司。
他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他想到了劉藝菲,想到了胡戈,也想到了更多的人。
《星際穿越》的演員版圖,在他腦中逐漸清晰。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是陳清導演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客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腔調。
“我是。”
“這裡是總局,關於您提交的那個新專案,領導們想和您當面聊一聊。”
“明天上午十點,您有時間嗎?”
陳清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
“有。”
掛了電話,他長出了一口氣。
船有了,航線圖也即將完成。
現在,似乎連遠航的批文,都要下來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
陳清準時出現在總局大樓門口。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沉穩。
他的心態是放鬆的。
《星際穿越》的拍攝申請,連同他親自撰寫的劇本梗概,半個月前就遞了上來。
以他在奧運會上立下的功勞,以及這個專案本身所承載的“為國爭光”的野心,他想不出被拒絕的理由。
最多,也就是在某些細節上,提一些修改意見。
領他進去的,是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
“小陳導演,這邊請,領導們在等您了。”
他一路上都很熱情,直到會議室門口。
他停下腳步,湊到陳清耳邊。
“陳導,您在開幕式上是立了功的,上頭都記著。”
“要不然.....今天這個會,都不會有。”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
“待會兒,您多聽,少說。領導們說什麼,您都先接著。”
這話讓陳清心中一凜。
他推門,邁步走進會議室。
抬眼望去,心頭更是一沉。
長條會議桌在頂燈下反射著暗沉的光,像一口停泊在寂靜中的棺槨。
桌子的另一端,並排坐著三個人,他們的表情,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主位上,坐著一個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總局的王副局長。
左手邊,是一位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者,氣質儒雅,但眉頭緊鎖,他是特邀來的天體物理專家,李教授。
右手邊,是一箇中戲的老教授,趙老。
三堂會審。
陳清的腦子裡,瞬間蹦出這個詞。
他拉開椅子,在三人對面坐下,背脊挺得筆直,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
“王局,李教授,趙老。”他逐一頷首,不卑不亢。
“小陳同志來了。”王副局長開口了,聲音很沉穩。
他把劇本往桌子中間推了推,食指在上面點了點。
“劇本,我們都看過了,你的想法很大膽,也很有想象力。”
這個開場白,陳清很熟悉。
通常,它後面跟著的,都是一個“但是”。
果然,王局話鋒一轉。
“但是,藝術也要考慮社會影響。”
他的手指,在劇本的某一頁上,輕輕敲了敲。
“政府欺騙民眾,帶著精英階層逃離地球。這個設定,很尖銳,也很黑暗,問題很嚴重。”
“我們不是要干涉藝術創作。”
“奧運剛結束,全國上下的心氣都很高。”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積極向上的作品,是能凝聚人心的力量,而不是這種渲染末日絕望,放大猜疑和不信任的情緒。”
“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這個口子,不能開。”
王副局長的話音剛落,左手邊的李教授便扶了扶眼鏡,目光如手術刀般銳利。
“陳導演,我尊重想象力,但更敬畏科學。”
他拿起桌上的筆,點了點劇本封面上的《星際穿越》四個字。
“蟲洞,五維空間,時間膨脹……”
“這些東西,都還只是停留在紙面上的猜想,有的甚至連猜想都算不上。”
“你把它們拍成電影,放給全國,甚至全世界的觀眾看。”
“這是對華國科學的不負責任!”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們國家的科學教育還很薄弱,青少年看了你的電影,會不會以為真的可以隨隨便便就穿越時空?”
“他們會不會把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當成科學真理?”
“而國外,會以為這是華國科學的現狀!”
“這是在宣揚偽科學,會造成極大的誤導!”
“嚴謹!我們做學問的,最講究的就是嚴謹!你這個本子,根子上就是歪的!”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拍在了桌子上。
會議室裡的空氣,又冷了幾分。
陳清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摩挲,感受著西褲布料的紋理。
他沒有去看李教授激動的臉,而是看著桌面,思考著。
前世諾蘭為了讓《星際穿越》的科學性無懈可擊,請了基普·索恩這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作為顧問。
甚至基於他的公式開發了渲染黑洞的軟體。
李教授說得對,嚴謹是科學的根基。
但他似乎忘了,最頂尖的科學,本身就是最大膽的想象。
最後發言的,是那位中戲的趙老。
他沒有前兩位的激動,反而透著一股愛之深,責之切的痛心。
“小陳,你在奧運上的導播,我們這些老傢伙都自愧不如。”
“正因如此,我們才更不能讓你走錯路!”
他語調一沉,“奧運的成功,讓全世界都在看我們,研究我們。”
“這個時候,你搞出一部人類垂死掙扎,政府欺騙民眾的電影。”
“西方的媒體會怎麼解讀?”
“這部電影拿到國際上,就是親手遞給別人一把刀子,讓他們來捅我們自己!”
“奧運會剛剛為我們塑造的自信形象,可能就因為你這一部電影,前功盡棄!”
“這個責任,誰來承擔?你,還是我們?”
三座大山,接連壓下。
價值觀導向錯誤。
科學常識性謬誤。
文化安全輿論風險。
每一條,都足以給一部電影判下死刑。
陳清始終沉默著,聽著。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最終,還是王副局長做了總結。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薄薄的紙,上面蓋著鮮紅的印章。
“所以,經我們研究決定。”
他把那張紙,緩緩推到桌子中央,像是在劃定一條不可逾越的楚河漢界。
“修改後再審。”
一小行字,釘在了陳清的面前。
“小陳同志,我們不是要一棍子打死你。”
王副局長的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種長輩式的“關懷”。
“這個專案,可以繼續做。但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回去好好想想,怎麼把這個故事,講得更符合我們當下的需要。”
“什麼時候改好了,什麼時候再拿來審。”
他站起身,這場審判,已經結束了。
“我們,都等著看你的新作品。”
陳清站起身,拿起那張紙。
紙張很薄,但在他的指尖,卻彷彿有萬噸的重量。
他能感覺到自己手心泌出的微汗,正讓那鮮紅的印泥變得有些粘膩。
“謝謝各位領導的意見,我會認真考慮。”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裡面的一切。
走廊裡空無一人,窗外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
陳清站在光影交界處,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被捏皺的紙。
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張一謀辦公室裡那聲沉重的嘆息。
在好萊塢,他面對的是貪婪的資本家,規則是利益,武器是金錢和更狠的手段。
但在自家門口,他撞上的,是一堵由思想、責任、歷史和規則構成的無形之牆。
這堵牆,你炸不掉,也推不倒。
你唯一能做的,是找到那扇隱藏在牆上的,只有少數人知道的門。
然後用正確的鑰匙,把它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