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三把鑰匙(1 / 1)
再次踏入京城電影學院的校門,陳清感覺自己像個遊魂。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青春與夢想混合的味道。
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本,說說笑笑地走過,臉上是未經世事打磨的朝氣和夢想。
這裡的一切,都與總局的沉悶壓抑,恍若兩個世界。
一個負責製造夢,一個負責審判夢。
而他,就是那個剛剛被審判完畢的造夢者。
錢教授的辦公室裡,還是那股老舊書本和廉價茶葉混合的氣味。
老人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陳清帶來的劇本和那份“死刑判決書”。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陳清就坐在他對面,安靜地喝著茶。
茶水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吞嚥的動作。
許久,錢教授才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長嘆一口氣。
“我早就猜到了。”
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把那張紙推了回去。
“你啊,還是太急了。”
“要知道,電影從來不只是電影。”
錢教授的目光深邃,彷彿能看透事物的表象。
“你覺得,問題出在哪兒?”
“設定太黑暗,不符合當下積極向上的主流氛圍。”
陳清簡短地回答,這是他覆盤了一路得出的最直接的結論,“還有,政府失信的設定觸碰了紅線。”
“都對。”錢教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都沒到根上。”
錢教授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他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小陳,你拍的是個好萊塢式的科幻大片,那你告訴我,好萊塢的那套模式,核心是什麼?”
陳清思索片刻:“探索,冒險,個人英雄主義,對未知的恐懼與好奇。”
“對了一半。”錢教授笑了,“更深一層,是他們的文化。”
“想一想,無論是《2001太空漫遊》裡衝出地球的星孩,還是《2012》裡逃往方舟的人們。”
“他們的邏輯永遠都是一個,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就逃。”
“帶著所謂被選中的種子,逃離舊世界,尋找新大陸。”
“這是根植於他們海洋文明和殖民歷史裡的基因,是他們的生存本能。”
錢教授放下茶缸,發出“當”的一聲輕響,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視著陳清。
“現在,你再想想,我們的文化是什麼樣的?”
陳清愣住了。
“逐日的夸父,射日的后羿,填海的精衛,劈山救母的沉香。”
錢教授的聲音變得深沉而有力,“還有,大禹治水。”
“哪怕是面對滔天洪水,我們的祖先想的依舊不是造船跑路。”
“而是想盡一切辦法,把這該死的水給治下去!哪怕要花上幾代人的時間,哪怕要犧牲無數的生命!”
“我們的神話,我們的歷史,不是逃亡,是抗爭。”
“哪怕天塌下來,也要把它頂回去的抗爭!”
“轟——!”
陳清只覺得一道電流從尾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讓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一顫。
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那不是驚恐,而是一種思路被徹底貫通後的戰慄!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問題不在於特效夠不夠炫,科學夠不夠硬,甚至不在於什麼“政府失信”的敏感設定。
根子在於,他試圖用一套“諾亞方舟”的西式邏輯,去講述一個發生在東方土地上的故事!
他讓政府帶著精英跑了,這在華夏的文明語境裡,就是最徹底的背叛,是拋棄故土,是不可饒恕的!
他想講一個關於全人類的故事,卻唯獨忘了腳下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自古以來信奉的就不是聰明的“逃亡”,而是愚公移山式的“抗爭”!
“我們害怕的不是黑暗,是失去方向的黑暗。”
錢教授的聲音悠悠傳來,“你的故事裡,人類逃離了地球,但他們是以什麼身份逃離的?”
“是保全自己的貴族,還是揹負著整個人類文明的火種?”
陳清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找到了那把鑰匙。
第一把鑰匙。
“至於偽科學.....”
錢教授繼續道,語氣輕鬆了些,“這個問題更簡單。”
“現在,是你這個拍商業片的導演,在跟一群搞了一輩子科學和思想工作的領導,講蟲洞和五維空間。”
“他們憑什麼信你?”
“你得找個讓他們信得過的人,替你來講這個故事。”
“把他寫進劇本里,讓他成為一個重要角色。”
“讓我們的科學家,在電影裡去為了驗證一個猜想而爭論,去為了一個公式而獻身。”
“把追求科學真理的過程,變成戲劇衝突的一部分。”
“這樣,觀眾看到的就不是偽科學,而是一場真實可敬的科學探索之旅。”
第二把鑰匙。
“最後,文化安全。”錢教授靠回椅背,端起茶缸,神態恢復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你一個人,單槍匹馬把劇本送上去。”
“在他們看來,是你陳清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然後讓他們來承擔所有未知的輿論風險。”
“你得換個玩法。”
“你得讓這個專案,從你陳清一個人的商業野心,變成大夥共同的事。”
“一個向全世界展示華夏科學雄心和文化自信的國家級專案。”
第三把鑰匙。
文化核心,敘事策略,專案定位。
三把鑰匙,齊了。
錢教授沒有教他如何修改一句臺詞,一個情節。
卻給了他能開啟所有門的鑰匙。
陳清站起身,對著錢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老師。”
這一躬,發自肺腑。
“行了,別來這套虛的。”錢教授不耐煩地擺擺手,臉上卻笑開了花,“你能想明白,比什麼都強。”
他看著陳清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欣慰地點了點頭。
“別被奧運的成功衝昏了頭,也別被眼前的挫折打倒。”
“你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隨即,錢教授話鋒一轉,像是要把剛才沉重的話題隨手揭過。
他從一堆檔案中抽出一張課程申請表,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半開玩笑地說道。
“行了,國家興亡的大事聊完了,也該談談咱們學院自己的小事了。”
他把那張表格遞給了陳清。
“這才是今天找你來的正事。”
“院裡三令五申,讓我務必把你請回來。”
“給這幫小兔崽子們開一堂公開課,就講你的《彗星來的那一夜》。”
錢教授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老狐狸般的狡黠。
“學生們都快把你當神了,天天在課堂上拿你的片子當案例。”
“不過嘛....有些老傢伙,可不這麼想。”
“他們覺得你那是投機取巧,是花架子,是旁門左道,算不上真正的電影藝術。”
陳清接過那張課程申請表,笑了。
他剛剛還在想,該如何為自己,為這部未來的電影,爭取到更多的話語權和支援。
這不,枕頭就遞過來了。
“怎麼?”錢教授的語氣帶著一絲揶揄,“怕了?怕被那幫老傢伙當堂駁得下不來臺?”
陳清抬起頭,將那張申請表在指尖輕輕一彈,發出清脆的響聲。
“怕?”
他嘴角上揚。
“我怕他們不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