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朝聞道,夕死可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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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已是深夜。

整個辦公區依舊燈火通明。

秦姐和張松的工位上,堆著小山一樣的DVD、VCD光碟和泛黃的舊書。

兩人正湊在螢幕前,津津有味地看著一部畫質模糊的老電影。

螢幕上,一個穿著質感類似錫紙的劣質宇航服演員。

正用一種極其誇張的舞臺劇姿勢在“太空”中漂浮,背景是肉眼可見的黑色幕布和幾顆用小燈泡做成的“星星”。

“哈哈哈哈,你看他這個翻跟頭的動作,吊的威亞都穿幫了!”

張松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捶著桌子。

秦姐也忍俊不禁,但還是拍了他一下:“別笑了,嚴肅點。這可是1963年的《小太陽》,咱們新華夏第一部正兒八經的科幻電影。”

陳清的指令,像一個突然出現的黑洞,將所有人的焦慮、憤怒全都吸了進去。

他們不再去想那堵牆有多高,有多硬。

而是開始低頭研究腳下的這片土壤,哪怕它貧瘠、荒蕪,甚至在今天看來有些可笑。

陳清靠在門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走過去,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

“咳。”

笑聲戛然而止。

秦姐和張松像兩個上課看小人書被抓包的學生,猛地回頭,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笑意。

“老闆。”

“我說一下,從今天起,你們都給我當一回審查員。”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他。

“你們的任務,不是看這些故事好不好看,而是給我分析,它們為什麼能過審?”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記號筆,寫下幾個關鍵詞。

“把裡面所有涉及到【家國情懷】、【集體主義】、【犧牲奉獻】的橋段,都給我標出來。”

“把所有可能會觸碰到紅線,但又被巧妙規避掉的情節,給我單獨做成報告。”

“我要知道,那條線,到底在哪兒。”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針落可聞。

“明白了。”

秦姐第一個點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

一場浩大的“電影考古”工程,全面展開。

會議室裡,眾人圍坐在長桌前,投影儀上放著一部八十年代的話劇錄影,爭論聲此起彼伏。

“這個情節太大膽了吧?兒子舉報父親?”

“不,你看他最後落點是集體榮譽,是為了保住工廠的技術革新成果,所以能過!”

“這個呢?《珊瑚島上的死光》,直接寫了科學家叛逃,這怎麼過的?”

“因為最後把他寫死了!而且是用我們自己研發的鐳射武器清理門戶,這是在秀肌肉!”

“我發現一個規律!所有涉及犧牲的情節,如果犧牲是為了個人愛情,那基本都會被批判。”

“但如果最終能昇華到為了集體、為了國家,那就會被讚揚!這簡直是一條萬能公式!”

辦公室的另一頭。

陳清的房間,門緊閉著。

他面前攤著幾份團隊剛剛整理出來的報告,和錢教授那天點撥他時,他隨手記下的幾個詞。

抗爭。

火種。

科學探索。

國家專案。

他拿起筆,開始在《星際穿越》的劇本大綱上修改。

“NASA”被劃掉,改成了“國際空間聯合署”。

“庫珀一家”的背景故事旁,多了一行標註:曾是空軍王牌飛行員,因一次救援任務失敗而退役,心中有愧。

“政府欺騙民眾”這一條,被他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又在旁邊打上了一個問號。

他試圖將那些“正確”的元素,像榫卯一樣,嚴絲合縫地嵌入原本的故事框架裡。

可是,越改,他心裡的那股擰巴勁兒就越重。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和前世一樣。

他的劇本,又在被QJ。

只是上一次,QJ他的是“資本”。

這一次,是“規則”。

陳清把筆扔在桌上,靠進椅子裡,閉上了眼。

錢教授的話在他腦中迴響。

用“抗爭”替換“逃亡”的文化核心。

用“科學家”的視角來講述科學探索。

用“國家專案”的定位來分擔風險。

這些都是對的。

是通往成功的陽關大道。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如果僅僅是按照這些“正確答案”去修改。

最終拍出來的,會是一部思想正確、邏輯自洽、政治安全……

但唯獨沒有靈魂的電影。

它會是一個精美的宣傳片,一個完美的工業樣品。

但它不會是《星際穿越》。

妥協,意味著作品的死亡。

他又一次,被逼到了這條絕路上。

煩躁地,他將桌上的報告一把推開。

一摞檔案滑落,其中一本書掉在了地上,攤開了。

那本書,是團隊蒐集資料時買回來的。

一本剛剛出版不久的作品集。

陳清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書的封面上。

《流浪地球:劉慈星獲獎作品集》。

他撿起了那本書。

翻開目錄。

《流浪地球》

《鄉村教師》

……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像電流一樣擊中了他。

他想起了錢教授的話。

“我們的祖先想的依舊不是造船跑路,而是想盡一切辦法,把這該死的水給治下去!”

帶著地球去流浪。

這不就是他所說的“抗爭”嗎?

他又想到了《鄉村教師》。

一個偏遠山區的民辦教師,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耗盡心力給一群矇昧的孩子灌輸牛頓三定律。

最終,這幾條定律在星際戰爭中,拯救了整個地球文明。

一個微不足道的個體,延續了整個文明的火種。

在《朝聞道》裡,科學家們為了得到宇宙的終極真理,不惜在真理面前,化為飛灰。

“朝聞道,夕死可矣。”

這是把科學探索,本身就當成了一種信仰!

陳清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像一個在黑暗中獨行了許久的旅人,忽然看到了遠方升起的一座燈塔。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

在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壤上,早就有人種出過一棵參天大樹。

那個人,比他更早地思考過這些問題,並且用他的方式,給出了一個完美的答案。

一個能被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所接受的答案。

一股強烈的,想要立刻見到大劉的衝動,佔據心神。

他需要和他聊聊。

不是導演和編劇,也不是商人與作者。

而是兩個同樣試圖在這片土地上,講述星空故事的造夢者之間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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