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他的家在哪(1 / 1)
溫哥華的天空,是一種乾淨得近乎奢侈的藍色。
遠處的雪山輪廓分明,城市安靜地匍匐在山海之間。
與國內那片喧囂、燥熱、被慾望和野心攪動得沸反盈天的輿論場,彷彿是兩個世界。
王斯蔥拖著行李,整個人還有些恍惚。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陳清。
這個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被國內億萬網民用最惡毒的語言釘在恥辱柱上的男人,此刻卻一臉平靜。
他只是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眼神裡沒有絲毫的焦慮和陰霾,反而帶著一絲旅人般的鬆弛。
彷彿他不是來執行一項成功率幾乎為零的瘋狂計劃,而真的只是來度個假。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王斯蔥感到一種由衷的……恐懼。
他越來越看不懂陳清了。
根據陳龍大哥提供的資訊,他們很順利地找到了那位名叫巴尼的經紀人。
在一棟不起眼的老舊寫字樓裡。
辦公室很小,牆上貼滿了發黃的電影海報。
《末代皇帝》、《蝴蝶君》、《龍年》……
每一張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
巴尼是個看上去超過七十歲的白人老頭,頭髮稀疏花白,穿著一身得體但略顯陳舊的毛呢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他坐在窗邊,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正慢條斯理地看著一份本地報紙。
看到陳清和王斯蔥走近,他只是從老花鏡上方瞥了他們一眼,眼神平淡,沒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那是一種源自骨子裡的,對東方人的傲慢與漠視。
“陳先生?”
直到陳清走到他對面,他才慢吞吞地放下報紙,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不列顛口音。
“你好,巴尼先生。”陳清微笑著伸出手。
巴尼卻沒有與他握手的意思,只是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坐。”
王斯蔥的眉頭瞬間就皺了起來。
這老頭兒的態度,不是一般的差。
陳清卻毫不在意,自然地坐下,彷彿沒有察覺到對方的無禮。
“我知道你們的來意。”
巴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譏誚。
“又一個來自華國的宏偉電影專案?”
“一個據說會改變歷史的劇本。”
“一筆天文數字的投資。”
他每說一句,嘴角的嘲弄就更深一分。
“然後,你們想請約翰出山,來為你們這個偉大的專案,增添一抹傳奇的色彩,對嗎?”
王斯蔥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這老頭說話太他媽刺人了。
陳清卻依舊平靜,他點了點頭。
“是的。”
“哈。”
巴尼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乾笑了一聲。
他放下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銳利地盯住了陳清。
“年輕人,在過去的十年裡,像你們這樣的騙子,我見過幾千個了。”
騙子。
這個詞一出口,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王斯蔥猛地站了起來:“你他媽說誰是……”
“坐下。”
陳清頭也沒回,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讓暴怒的王斯蔥硬生生地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一臉憋屈地重新坐下。
陳清的目光,平靜地迎向巴尼。
“巴尼先生,我們不是騙子。”
“哦?”巴尼的眉毛誇張地挑了挑,“那你們是什麼?慈善家?還是藝術的殉道者?”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態充滿了審判的意味。
“我聽說,你對外宣稱,你是來帶他回家的?”
陳清點頭:“是的。”
這個答案,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信。
巴尼臉上的譏誚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鄙夷、憤怒和巨大悲哀的複雜神情。
他死死地盯著陳清,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頭被觸怒的蒼老的獅子。
“家?”
“你告訴我,他的家在哪裡?”
這一聲怒吼,讓整個咖啡廳的客人都側目望來。
王斯蔥徹底懵了。
“是在那個把他當成沒有父母的野狗一樣,扔在街頭,讓他為了一個叉燒包就能跟人打得頭破血流的香江戲班嗎?”
“還是在那個一邊驚歎於他的絕世容貌,一邊把他當成方符號來消費,卻用所謂的主流將他排擠在圈外的好萊塢?”
巴尼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他花白的胡茬都在抖動。
他指著陳清,幾乎是指著他的鼻子。
“又或是……”
“那個欺騙他,利用他那顆愚蠢的愛國之心,讓他推掉好萊塢天價的片約,回去拍了一部又一部粗製濫造的狗屎電視劇。”
“最後連說好的片酬都拿不到的故土?”
“啊?”
“你告訴我!他的家!到底在哪裡!”
最後的質問,聲嘶力竭。
整個辦公室,死寂一片。
王斯蔥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甩了無數個耳光。
巴尼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精準地捅進了華語圈,乃至整個國家文化上最羞於啟齒的傷疤。
他無力反駁。
因為他知道,這老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狂怒過後,是無盡的疲憊和悲涼。
巴尼癱坐在椅子上,劇烈地喘息著,眼眶泛紅。
他看著眼前這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平靜的年輕人,眼神裡只剩下鄙夷和厭惡。
“回去吧,孩子。”
他的聲音,像是燃盡的灰燼。
“這裡沒有你們想要的傳奇。”
“只有一個被全世界的家,都拋棄過的,可憐的老人。”
“別再來打擾他了。”
他說完,便準備起身送客,這場談話在他看來,已經結束了。
然而,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著的陳清,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巴尼的耳朵。
“你說的都對。”
巴尼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地,難以置信地轉過頭來。
“你……說什麼?”
巴尼的聲音沙啞,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陳清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誠,沒有絲毫的閃躲。
“我說,巴尼先生。”
“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