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凡人禁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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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斯蔥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著陳清。

他以為陳清會反駁,會辯解,會用他那神鬼莫測的邏輯將對方駁得體無完膚。

可他沒有。

他居然,全盤承認了。

“香江戲班給了他藝術的啟蒙,也給了他殘酷的童年。”

“好萊塢給了他世界的名聲,也給了他最膚淺的標籤。”

“而故土……”

陳清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連王斯蔥都能感覺到的,深刻的自省與歉意。

“故土給了他歸屬的幻夢,也給了他最沉痛的背叛。”

“所以,你說得對。”

陳清看著巴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沒有家。”

“無論是香江、好萊塢,還是我們腳下這片曾經傷害過他的土地,都不是他的家。”

巴尼徹底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嘲諷和怒火,準備迎接對方的狡辯、粉飾,甚至是惱羞成怒。

但他唯獨沒想過,會得到這樣一個……

甚至比他自己總結得還要深刻的認同。

他感覺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拳,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

不,比打在棉花上更難受。

是對方接住了他的拳頭,然後告訴他,你打得對,你打得好,你應該更用力一點。

這種感覺,讓巴尼所有的憤怒和防備,瞬間失去了立足點。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所以……”

陳清的聲音,在此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份平靜的自省之下,一種強大到令人心悸的自信和力量,開始緩緩升騰。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跟您爭辯,他的家在哪裡。”

“我也不是,要把他帶回任何一個,曾經讓他失望過的家。”

陳清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的目光,不再是剛才的平靜,而變得像深夜裡的星辰,明亮,且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巴尼先生。”

“我來,是想告訴他。”

“舊的世界,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世界,已經死了。”

“而我。”

“是來為他,重新建造屬於他的未來。”

王斯蔥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太他媽能裝逼了!

“未來?”巴尼的聲音乾澀。

“對。”

陳清從王斯蔥手中,接過了一個沉甸甸的行李箱。

那不是劇本。

“啪嗒。”

箱子被放在巴尼那張堆滿檔案的舊辦公桌上。

箱子裡,只有一疊裝訂整齊的劇本。

Interstellar。

“我是一個導演。”

陳清將劇本推到巴尼面前,神情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最普通的事實。

“我能為尊龍先生建造的未來,全在這部電影裡。”

“世界對他,從不溫柔。”

“所以,他選擇了自我放逐,躲在這片寧靜的森林裡,與世界和解。”

陳清的目光,與巴尼對視著,沒有絲毫閃躲。

“但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永遠無法與他的藝術和解。”

“他可以不見任何人,但他無法阻止自己在深夜裡,與曾經扮演過的那些靈魂對話。”

巴通的呼吸,猛地一滯。

陳清的手,輕輕點在了那份劇本上。

“我不知道這十幾年來,有多少人拿著劇本找過他。”

“或許,那些劇本里有帝王,有貴族,有大師……有所有世人希望他扮演的角色。”

“但我想,一定沒有一個角色,像這個一樣。”

陳清的聲音,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蠱惑力。

“他既狡黠,又天真;既世故,又浪漫。”

“他一半的靈魂陷在泥土裡,另一半的靈魂,卻永遠在仰望星空。”

“巴尼先生。”陳清清清地叫著對方的名字。

“這個角色,叫楊偉利,一個被迫離開地球,卻時刻想要回家的宇航員。”

“您覺得...這樣的角色。”

陳清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灼灼。

“配得上他嗎?”

整個辦公室,鴉雀無聲。

王斯蔥已經徹底聽傻了。

他看著陳清,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導演,而是一個最頂級的心理學家,一個最可怕的傳教士。

他沒有談一分錢的片酬,沒有講一句關於市場的話。

他只是用最純粹的藝術,最深刻的理解,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尊龍那被層層保護殼包裹起來的,最柔軟的核心。

巴尼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眼前的劇本,又看看眼前這個年輕得可怕的華夏人。

幾十年來,他見過無數大導演、大製片人,他們帶著傲慢,帶著支票,帶著勢在必得的姿態,坐在現在陳清坐的位置上,許諾著金錢、榮譽和奧斯卡。

但沒有一個人。

沒有一個人,像陳清這樣,談論尊龍的“靈魂”。

“把劇本……留下吧。”

許久,巴尼沙啞地開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不能保證他會看。”

“更不能保證,他看了之後,會見你。”

“我知道。”陳清點了點頭,站起身,“打擾了。”

他乾脆利落地轉身,帶著王斯蔥向門口走去,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的時候。

“等一下!”

巴尼叫住了他。

陳清轉過身。

老頭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泛黃的便籤紙和一支筆。

他在上面,迅速地畫著什麼。

幾條歪歪扭扭的線,一個岔路口,一個湖泊的標誌,最後,是一個小小的,用圓圈圈起來的木屋。

他把便籤紙遞給陳清。

“從這裡往北,開三個小時車,進入菲沙河谷國家森林公園。”

“開到路的盡頭,有一條土路。把車停在那裡。”

“沿著小路,再走一個小時,會看到一個湖。”

“木屋,就在湖邊。”

巴尼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陳清一眼。

“他有兩隻狗,是阿拉斯加雪橇犬,很兇,但不會真的咬人。”

“屋子周圍有柵欄,別硬闖。”

“帶上你的劇本,把它放在門口的牛奶箱裡。”

“然後,離開。”

“他如果想見你,自然會讓你知道。如果不想……你們就永遠不要再來了。”

陳清接過那張堪稱簡陋的地圖,鄭重地對巴尼點了點頭。

“謝謝。”

走出寫字樓,王斯蔥還感覺像是在夢裡。

“臥槽……這就搞定了?”

“還沒。”陳清看著手裡的地圖,眼神平靜,“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一個小時後。

一輛黑色的福特F-150重型皮卡,在溫哥華的租車行被提了出來。

陳清將所有的行李扔上後鬥,自己坐進了駕駛座。

他看了一眼導航,然後果斷地將其關閉,將那張手繪的地圖,夾在了方向盤前。

手機早已沒有了訊號。

外界所有的喧囂、謾罵、讚美,在這一刻,都被徹底隔絕。

皮卡在陳清的駕駛下,駛出城市,匯入通往北境的滾滾車流。

兩旁的景物,從高樓大廈,逐漸變為低矮的村鎮,最後,徹底被無邊無際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原始森林所吞沒。

車在巨大的針葉林中穿行。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

這裡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積雪的聲音。

彷彿正行駛在一條,通往神殿的朝聖之路上。

而這條路,凡人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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