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從舊時代裡走出來(1 / 1)
三個小時的車程。
福特F-150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碾過城市文明的邊界,一頭扎進了菲沙河谷的無垠雪國。
王斯蔥從未經歷過如此漫長而壓抑的寂靜。
車窗外,是彷彿靜止的黑白默片。
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巨大針葉林,組成一道道通往天際的森嚴儀仗。
陽光被切割成億萬碎片,稀疏地灑下,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沒有訊號。
沒有網路。
沒有了國內沸反盈天的謾罵與質疑,也沒有了華誼王小軍的垂死掙扎。
世界被隔絕在外。
車廂裡,只有引擎低沉的咆哮,和輪胎碾過積雪時,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王斯蔥看了一眼身旁專心開車的陳清。
這個男人,彷彿與這片孤絕的雪原融為了一體。
他的側臉冷硬如雕塑,眼神專注地盯著前方那條彷彿永無盡頭的路,沒有任何焦躁,也沒有任何不安。
王斯蔥終於忍不住了。
“清哥,你真就打算這麼過去?萬一那老頭……巴尼,是耍我們呢?這他媽都快到北極圈了吧?”
陳清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聲音平靜地像結了冰的湖面。
“一個守護了另一個人二十年孤獨的人,不會撒謊。”
王斯蔥被噎了一下,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又想問,就算找到了,人家憑什麼見你?
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陳清做事的邏輯,早已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只能將自己蜷縮在副駕駛,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雪林,感覺自己正陪著一個瘋子,去執行一項不可能完成的神蹟。
終於,在手繪地圖的指引下,皮卡開到了柏油路的盡頭。
前方,是一條僅容一車透過的泥土小路,早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
“到了。”
陳清熄火,拔下車鑰匙。
兩人下了車,一股夾雜著松針氣息的寒風,瞬間灌滿了肺腑,冷得刺骨。
陳清從後鬥拎下兩個揹包,一個是他的,另一個扔給王斯蔥。
揹包裡,除了必要的飲水和食物,最重要的,就是那份被防水袋層層包裹的劇本——《Interstellar》。
“走吧。”
陳清言簡意賅,率先踏入了那條被積雪覆蓋的小徑。
王斯蔥罵罵咧咧地跟上,一腳深一腳淺,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
一個小時的徒步。
對於養尊處優的王校長而言,不啻於一場地獄般的酷刑。
當他的視野盡頭,終於出現一抹冰藍色的湖泊時,他感覺自己幾乎要虛脫了。
湖面已經完全封凍,在冬日慘白的陽光下,像一塊巨大的、未經雕琢的藍寶石。
而在湖畔的密林邊緣,一座小小的木屋,靜靜地矗立著。
它像是從這片土地裡生長出來的一樣,古樸,孤寂,與世隔絕。
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正從煙囪裡嫋嫋升起,證明著屋裡有人的存在。
那就是神殿。
王斯蔥腦子裡,沒來由地冒出這個詞。
就在這時。
“嗚——嗷嗚!”
兩道巨大的、如同白色幽靈般的身影,猛地從木屋側後方衝了出來!
是狗!
兩隻體型堪比小牛犢的阿拉斯加雪橇犬!
它們毛髮蓬鬆,眼神兇悍,獠牙外露,帶著低沉的咆哮,閃電般地朝著兩人衝來!
“我操!”
王斯蔥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直接坐進雪地裡。
然而,他身前的陳清,卻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
那兩隻巨犬衝到距離陳清不到三米的地方,猛地停了下來,但咆哮聲卻愈發兇狠,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它們死死地盯著陳清,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彷彿隨時都會撲上來將他撕碎。
陳清的目光越過它們,看向那座木屋。
他只是站著。
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
王斯蔥躲在他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他這才想起巴尼的話:“他有兩隻狗,很兇,但不會真的咬人。”
這是第一道考驗。
考驗來訪者,是否具備最基本的勇氣,和最重要的——信任。
如果你因為恐懼而逃跑,或者試圖攻擊,那麼,你就輸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雪花,開始從灰濛濛的天空飄落。
那兩隻狗似乎也失去了耐心,咆哮聲漸漸平息,只是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態,封鎖著通往木屋的道路。
陳清動了。
他沒有試圖靠近木屋,而是緩緩地,繞著柵欄的外圍行走。
最終,他在正對著木屋大門的地方,停了下來。
柵欄門邊,掛著一個老舊的、寫著“MILK”的木頭箱子。
陳清取下揹包,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份包裹嚴實的劇本。
然後,他走到牛奶箱前,輕輕開啟箱蓋,將劇本穩穩地放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蓋上箱子。
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
“我們走。”
“啊?”王斯蔥懵了,“這就……走了?不見見?不喊一嗓子?”
“巴尼說,把劇本放在牛奶箱裡,然後離開。”
陳清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複述一條物理定律。
“他如果想見我們,自然會讓我們知道。”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循著來時的腳印,向森林外走去。
王斯蔥感覺自己的腦子徹底不夠用了。
花了三天時間,橫跨半個地球,冒著被輿論罵死的風險,開車三小時,徒步一小時,就是為了過來……送個快遞?
他感覺荒謬,卻又隱隱覺得,這似乎才是唯一正確的做法。
對於一個將自己放逐了二十年的孤高靈魂而言,任何強行的叩門,都是一種冒犯。
唯有這般虔誠的“獻祭”,才有可能,換來神殿大門的,一絲縫隙。
兩人回到了皮卡車上。
王斯蔥以為陳清會發動汽車,返回溫哥華。
然而,陳清卻只是將座椅靠背放低,從包裡拿出了一瓶水和一袋壓縮餅乾。
“你……你不走?”王斯蔥愕然。
“等。”
陳清只說了一個字。
“等?在這裡等?會凍死人的!”
“車裡有暖氣。”
“那吃的呢?我們就帶了這點東西!”
“省著點吃,夠三天。”
王斯蔥徹底崩潰了。
他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雪,感覺自己真的要陪著這個瘋子,埋骨於此了。
第一天,過去了。
木屋沒有任何動靜。
那兩隻狗也不再嚎叫。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雪聲。
第二天。
王斯蔥已經從抓狂,變成了麻木。
他靠在車窗上,像一條鹹魚一樣,無神地望著遠方那座如同孤墳般的木屋。
陳清則像一尊入定的老僧,除了必要的進食和飲水,幾乎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方向。
王斯蔥不明白,他在等什麼。
一個訊號?一個電話?可這裡連鬼影都沒有。
這是一種沉默的對峙。
是陳清的耐心,與尊龍的孤傲之間的對峙。
入夜。
風雪更大了,刮在車窗上,發出“嗚嗚”的鬼哭狼嚎。
王斯蔥已經冷得手腳發麻,裹緊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他正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時,身旁的陳清,忽然坐直了身體。
王斯蔥一個激靈,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風雪瀰漫的夜色中。
那座已經沉寂了兩天兩夜的木屋,門口那盞昏黃的、從未亮過的門廊燈,忽然……
亮了。
那光芒,在漫天風雪裡,微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卻又像一座孤獨的燈塔,刺破了無邊的黑暗。
緊接著。
“吱呀——”
一聲彷彿能穿透靈魂的開門聲,在死寂的雪夜裡,悠悠響起。
一道孤高的身影,緩緩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站在了那片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個從舊時代裡走出的。
不朽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