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神像碎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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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斯蔥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滯。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沙漠裡跋涉了三天三夜。

終於看見海市蜃樓的旅人。

心臟在瞬間被巨大的狂喜攥緊,然後又被冰冷的現實狠狠拋入深淵。

那道身影,從那扇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木門後,走了出來。

他很高。

但身形早已不再是記憶中《蝴蝶君》裡雌雄莫辨的纖細。

也不是《末代皇帝》中帶著病態貴氣的清瘦。

歲月像一個拙劣的雕刻家,用最粗暴的刀法,在他身上留下了毫不留情的痕跡。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法蘭絨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厚實的深棕色羊毛開衫,袖口已經磨損。

下身是一條沾著些許泥點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笨重的戶外靴。

微微隆起的小腹,讓那件襯衫繃得有些緊。

他的頭髮,花白且稀疏,隨意地搭在額前,帶著一種久不打理的凌亂。

那張曾被譽為“東方神顏”,被西方媒體驚歎為“最美東方男人”的面孔。

此刻佈滿了深刻的法令紋和眼角的溝壑。

皮膚不再緊緻,帶著一種長期室內生活的蒼白和些許鬆垮。

他甚至沒有刮鬍子,青灰色的胡茬爬滿了下巴和臉頰。

讓他看起來,像任何一個在溫哥華郊區,靠領養老金和劈柴度日的普通退休老人。

如果不是那依舊深邃的輪廓和高挺的鼻樑,依稀還能辨認出往昔的影子。

王斯蔥會以為是巴尼派了個護林員來驅趕他們。

神像碎了。

王斯蔥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四個字。

這就是陳清花了三天三夜,冒著被全網唾罵的風險,賭上十六億專案前途。

要找的“楊偉利”?

開什麼國際玩笑!

王斯蔥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在質疑尊龍曾經的輝煌,而是在質疑他現在的狀態。

一個演員,尤其是頂級的演員,身體和狀態就是他們最寶貴的武器。

而眼前的尊龍,這件武器早已鏽跡斑斑,甚至可以說是殘破不堪。

他能演嗎?

他還能演嗎?

別說那個兼具飛行員、工程師、農民、父親等多重身份。

一半靈魂陷在泥土,一半靈魂仰望星空的複雜角色了。

他現在這個樣子,去演一個在唐人街餐館裡端盤子的落魄大爺,可能都不需要化妝。

完了。

這次真的玩脫了。

王斯蔥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對陳清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用求救般的眼神,絕望地看向身旁的陳清。

然而。

陳清的臉上,沒有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絲震驚、失望,或者哪怕是片刻的動搖。

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彷彿眼前這個尊龍,與他預想中的,一模一樣。

“你……你早就知道了?”

王斯蔥從陳清的沉默中,讀懂了更讓他恐懼的東西。

陳清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道身影上,聲音低沉而平靜,像雪花落在冰面。

“2006年,他和李蓮傑拍了最後一部電影,叫《遊俠》。”

“那時候,他就已經不再是最好的自己了。”

“何況,又過去了三年。”

王斯蔥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嘶啞地問:“那你還來?!”

陳清終於收回了目光,轉頭看向王斯蔥。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這片雪國的夜。

“我問你。”

“一個在外面被欺負、被背叛、被拋棄,流浪了幾十年的孩子,當他終於有機會可以回家的時候,他會做什麼?”

王斯蔥愣住了,下意識地回答:“做什麼?”

“他會洗乾淨臉,換上最好的衣服,挺直腰桿,讓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回來了。”

陳清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會為此,付出一切。”

王斯蔥的心臟,被這幾句話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陳清沒有再理會身旁瀕臨崩潰的王斯蔥。

他邁開腳步,獨自一人,朝著那座木屋,那片昏黃的燈光,那個沉默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去。

雪花落在他的肩頭。

他的背影,在這一刻,像一個即將踏入神殿的,最虔誠的朝聖者。

尊龍的目光,越過陳清,似乎在後者身後的黑暗中尋找著什麼。

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陳清獨自一人走來時,似乎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兩人之間的距離,在寂靜的雪夜裡,被一步步拉近。

十米。

五米。

三米。

陳清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距離尊龍一步之遙的地方,沒有再上前。

這是最安全的,也是最尊重的距離。

兩人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風雪聲,成為了天地間唯一的語言。

許久。

尊龍終於動了動乾澀的嘴唇,吐出了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你等了兩天。”

這不是一個問句。

而是一個陳述。

“是。”陳清點了點頭,回答得同樣簡單。

尊龍的視線,從陳清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在了他空空如也的手上。

他沒帶劇本。

劇本,早已在他的牛奶箱裡,躺了兩天。

“劇本,我看完了。”尊龍再次開口,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很有趣的故事。”

王斯蔥在後面聽得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正戲來了!

他一定會拒絕!

他肯定會說,我已經老了,演不動了,或者說,這個角色不適合我!

他一定會找一萬個理由,來捍衛自己最後的體面和孤高!

然而,尊龍接下來說的話,卻讓王斯蔥的思維,再次宕機。

“但是。”

尊龍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陳清的臉上,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困惑,還有一絲……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自嘲。

“你看看我。”

“你再看看劇本里的楊偉利。”

“你不覺得,你找錯人了嗎?”

他沒有直接拒絕。

他在……反問。

他在用一種近乎殘酷的自我剖白,來質問陳清的選擇。

這是一種比直接拒絕,更令人絕望的姿態。

因為它代表著,一個演員,對自身最徹底的,不自信。

王斯蔥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彷彿已經看到,陳清那張永遠自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無措和尷尬。

可陳清,笑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袒露著自己所有“不堪”的傳奇,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甚至帶著幾分欣慰的笑容。

“尊龍先生。”

陳清的聲音,在寒冷的雪夜裡,清晰而溫暖。

“我等了兩天,不是在等您的答覆。”

“我是在等,歲月在你身上,留下的這些痕跡。”

尊龍瞳孔猛地一縮。

只聽陳清繼續說道:

“如果今天開門的,是二十年前的‘溥儀’,是十五前的‘宋麗玲’,那我掉頭就走。”

“因為他們太完美,完美到不像一個會在泥土裡掙扎求生的父親。”

“他們屬於紫禁城,屬於法蘭西的歌劇院,唯獨不屬於我要拍的玉米地。”

陳清的目光,掃過尊龍眼角的皺紋,掃過他鬆弛的臉頰,掃過他不再挺拔的身軀。

“我需要的,不是一個神。”

“我需要的,是一個被世界放逐過,被故土傷害過,被好萊塢標籤化過,最終選擇將自己流放到世界盡頭,與孤獨為伴的……失敗者。”

“一個流浪了幾十年,已經忘記了家在何方的男人。”

陳清上前一步,聲音裡充滿了斬釘截鐵的自信。

“你老了,你胖了,你不復當年了。”

“所以,你才是楊偉利。”

“至於那些……”陳清的嘴角,勾起一抹驚人的弧度。

“……啤酒肚可以減掉,肌肉可以練回來。”

“但一個男人,被歲月這把刀,一刀一刀刻在臉上的故事,是任何演技都演不出來的。”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

王斯蔥徹底傻了。

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陳清的背影,感覺自己的世界觀,被這個男人,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碾壓得粉碎。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看到的,不是衰老,而是故事。

不是發福,而是流浪的證據。

不是潦倒,而是角色本身!

尊龍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什麼東西,像是冰封了多年的凍土,開始發出碎裂的聲音。

許久。

他沙啞地開口,只說了三個字。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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