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老款的,還能開(1 / 1)
吱呀——”
厚重的木門,在王斯蔥的視野裡緩緩關閉。
最後,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噠”聲。
那聲音,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落鎖。
王斯蔥被那扇門,連同門外呼嘯的風雪,徹底隔絕在外。
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裡,像一個在教堂門口,等待著神諭的,不知所措的迷途者。
世界,安靜得可怕。
王斯蔥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血液沖刷耳膜的嗡鳴。
他進去了。
陳清就那麼進去了。
王斯蔥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腦子裡一團亂麻。
他會怎麼說?
他會說什麼?
是繼續用那些玄之又玄的,關於“靈魂”、“失敗者”、“歲月刻痕”的理論去說教?
還是會像一個正常的製片人一樣,攤開合同,報出一個讓對方無法拒絕的天價片酬?
屋子裡,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是相談甚歡,一見如故?
還是……激烈的爭吵,最終不歡而散?
王斯蔥無法想象。
世界,被分成了兩半。
門內,是陳清與那個衰老傳奇的對峙,是一個新時代向舊時代發出的邀請函。
門外,只剩下他,和這片無垠的、沉默的、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雪國。
王斯蔥猛地打了個哆嗦,一股寒意從腳底板沿著脊椎瘋狂上竄,卻不是因為冷。
他獨自一人站在那片昏黃的門廊燈光之外的黑暗裡,像一個被遺忘的哨兵。
那兩隻之前還凶神惡煞的阿拉斯加雪橇犬。
此刻只是安靜地趴在不遠處的雪地裡,抬起頭,用一種近乎通人性的目光看著他。
喉嚨裡發出兩聲低低的嗚咽,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說。
習慣就好。
王斯蔥感覺自己快瘋了。
他腦子裡,還在瘋狂迴響著陳清剛剛說的那些話。
“我需要的,是一個被世界放逐過……的失敗者。”
“你老了,你胖了,你不復當年了。”
“所以,你才是楊偉利。”
這些話,每一個字拆開他都懂,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來自另一個維度的邏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陳清之間的差距。
那不是財富的差距,不是智商的差距,而是……認知上的天塹。
他看到的是衰老,是落魄,是神像的崩塌。
而陳清看到的,卻是故事,是流浪的印記,是角色本身最寶貴的核心。
這他媽……還是人嗎?
王斯蔥在雪地裡焦躁地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積雪“咯吱”作響,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驅散心中的寒意和腦中的混亂。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一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
陳清真的能說服他嗎?
還是說,尊龍聽完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後,直接把他當成瘋子,抄起壁爐前的撥火棍給打出來了?
王斯蔥越想越怕,甚至有種衝上去砸門的衝動。
但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一旦介入,只會破壞陳清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那個微妙的、神聖的場域。
他只能等。
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在神殿外,等待著神諭的降臨。
雪,越下越大了。
風捲著雪花,抽打在他的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針。
他的眉毛和頭髮上,很快就結了一層白霜,整個人彷彿要與這片雪地融為一體。
漸漸地,他不再踱步了。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風雪加身,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內心的焦躁、抓狂、不安……所有的情緒,彷彿都被這極致的寒冷給凍結了。
他的腦子,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想起了國內網路上那些鋪天蓋地的嘲諷和謾罵。
想起了華誼王小軍等人那副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的嘴臉。
在他們眼中,陳清此刻的行為,是何等的狂妄、愚蠢、不自量力。
可只有他,王斯蔥,親眼見證了這一切。
他知道,這根本不是狂妄。
這是一種基於絕對自信的虔誠。
這趟橫跨半個地球的旅程,不是一次商業談判,而是一場藝術上的朝聖。
陳清不是來“請”演員的。
他是來,喚醒一個迷失的靈魂。
想到這裡,王斯蔥的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輸贏,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能親身參與並見證這一幕,本身,就已經是最大的勝利。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白氣,感覺自己那顆浮躁的心,被這片雪原徹底洗滌了一遍。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三個小時。
當王斯蔥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尊冰雕的時候。
“吱呀——”
那扇他望眼欲穿的木門,終於,再次開啟了。
王斯蔥的身體猛地一震,所有的血液彷彿在瞬間重新開始奔流。
走出來的人,是陳清。
他的神情依舊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肩上落了薄薄的一層雪,那是從門外沾上的。
而在他身後,尊龍也走了出來。
他還是穿著那身居家、甚至有些邋遢的衣服,身形也還是那般不再挺拔。
王斯蔥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失敗了?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與尊龍的目光,在空中對上了。
王斯蔥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依舊帶著歲月的風霜,依舊有著深刻的紋路。
但那層籠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彷彿對世間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渾濁與疲憊,消失了。
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被點燃的,銳利如鷹的光!
那不是火焰,而是被深埋在灰燼之下億萬年的火種,在這一刻,被吹入了第一口氧氣,重新迸發出了驚人的亮光!
他的腰桿,似乎在王斯蔥的錯覺中,不自覺地挺直了一絲。
那張蒼老的面孔上,沒有笑容,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戰士重返戰場前的,肅穆與莊嚴。
神像,沒有回來。
但是,神像裡的靈魂,歸位了。
尊龍沒有看王斯蔥,他的目光只落在陳清身上,沙啞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劇本里寫,楊偉利要開一輛福特的皮卡。”
“我這裡,有一輛1988年的老款,還能開。”
“你走之後,我會把它修好。”
陳清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只回了兩個字。
“好。”
沒有握手。
沒有擁抱。
沒有一句關於合作的正式言語。
但王斯蔥知道,這雪夜裡的三句對話,比世界上任何一份價值千金的合同,都更加牢不可破。
這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許下的承諾。
一個時代的傳奇,向另一個時代的開創者,遞上的權杖。
陳清轉過身,向著皮卡車的方向走來。
尊龍就站在那片昏黃的燈光下,目送著他。
風雪中,兩道身影,一個走向未來,一個告別過去。
王斯蔥像個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跟在陳清身後,大腦一片空白。
兩人默默地回到了車上。
陳清發動了汽車。
福特F-150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劃破了雪夜的死寂。
車燈亮起,兩道刺目的光柱,穿透漫天風雪,照亮了前方的歸途。
王斯蔥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那座小木屋,和那個孤高的身影,正在迅速被風雪和黑暗吞沒。
唯有那盞門廊燈,像一顆永不熄滅的星辰,在世界的盡頭,為遠行的人,指引著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