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如果賽道變了呢（1 / 1）
老人的話音不高，卻像山間古剎的暮鼓，沉沉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那股剛剛被陳清一番“文化戰爭論”掀起的澎湃熱血，瞬間被一股冰冷的現實所冷卻。
是啊。
建長城，不能只靠口號和情懷。
尤其是，要建一座抵禦好萊塢文化航母的“長城”。
你拿什麼建？
會議室內的氣氛，再一次變得凝重。
那幾十道目光，也從最初的震驚，重新變回了審視。
甚至，比之前更加銳利，更加嚴苛。
坐在工業部門負責人位置，那位指節粗大的男人，第一個接過了話頭。
他的聲音如同他的手掌一樣，充滿了力量感和現實的質感。
“陳清同志，你的站位和理想，我們都很欽佩。”
他先是給予了肯定，但話鋒一轉，變得如同手術刀般精準而冰冷。
“但是，理想不能當飯吃。電影工業，歸根結底是‘工業’。好萊塢領先了我們近百年，這個差距，不是喊幾句口號就能抹平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刺陳清。
“我就問一個最基礎的問題：技術。從柯達的膠片化學，到工業光魔的特效，再到如今IMAX的專利壁壘，這是一整套完整的技術壟斷。”
“你用什麼去打破這道我們幾代人都沒能打破的壁壘？”
“難道，就憑你收購了一家瀕臨破產的航拍公司嗎？”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尖銳。
它直接撕開了所有宏大敘事的外衣，將最血淋淋，最無力的現實，擺在了桌面上。
王斯蔥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如果說剛才陳清的開場白是“立意”，那現在，就是“破局”。
破不了這個死局，前面說得再天花亂墜，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就連陳建軍，都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
他一生戎馬，最懂什麼叫“器不如人”。面對這種代差級別的碾壓，再強的意志力，有時也顯得蒼白。
整個會議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了陳清。
等著看他如何應對這幾乎無解的質問。
等著看這個語出驚人的年輕人，是被一棍子打回原形，還是……能再次創造奇蹟。
然而，陳清的臉上，依舊沒有絲毫波瀾。
他甚至對著那位工業口的負責人，微微頷首，露出一絲讚許的神情。
“您問得很好。”
“這個問題，是整個計劃的基石。如果這個問題解決不了，我們今天確實沒有必要再談下去。”
他承認了問題的嚴重性，這讓在場不少人暗自點頭，覺得他至少不是一個狂妄無知之徒。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再次陷入了錯愕。
“不過，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糾正您剛才話裡的一點。”
“我們，為什麼要打破他們的壁壘？”
陳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顛覆性的力量。
“當所有人都拼了命想造出一輛更快、更華麗的馬車時，聰明人應該做的，不是跟他們一起研究如何讓馬吃得更好，跑得更快。”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而是應該去發明汽車。”
“所謂的百年技術壁壘，所謂的代差優勢，都建立在一箇舊的賽道上。”
陳清頓了頓，平靜地丟擲了他的核心論點。
“但如果，賽道變了呢？”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不打算去打破他們的壁壘。”
“我要做的，是繞開它，然後……”
“為大家展示一張，通往未來的新地圖。”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對著角落裡的王斯蔥，做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手勢。
王斯蔥立刻將一個隨身碟，遞給了會議室的工作人員。
很快，會議室正前方的巨大幕布亮起。
沒有震撼的特效，沒有深奧的圖表。
幕布上出現的，只是一行簡潔而有力的標題。
《華夏數字文娛產業一體化發展道路圖（2009-2020）》
僅僅是這個標題，就讓在座的所有大佬瞳孔一縮。
2009到2020。
整整十一年的跨度！
這個年輕人，要畫的不是一步棋，而是一整盤跨越十年的大棋局！
陳清站起身，如同一個在自己主場釋出產品的頂尖CEO，從容不迫地走到了幕布前。
他沒有用鐳射筆，只是用手指，輕輕點向了螢幕上的第一個版塊。
【新工業】
“好萊塢的壁壘，建立在化學、光學和物理特效的百年積累上。我們不追，也追不上。”
“所以，我們直接進入‘數字原生’時代。”
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
“我們收購SpaceCam，不是為了造幾個航拍器。而是要結合大疆的飛控演算法，建立覆蓋全國的‘低空視覺網路’，為未來的物流、測繪、乃至於城市管理，提供最底層的視覺資料服務。電影航拍，只是它的第一個應用場景。”
“我們和天文臺合作，不是為了渲染幾張好看的太空圖。而是要開發一套屬於我們自己的‘實時渲染引擎’。未來，配合虛擬影棚，我們的目標不是追趕工業光魔，而是讓每一個華夏的年輕導演，都能擁有一個‘行動式的工業光魔’！”
工業口的負責人，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驚駭。
這個年輕人，每一句話，都踩在了產業升級的脈搏上！他說的不是電影，是整個國家未來工業佈局的一角！
陳清的手指，滑向了第二個版塊。
【新消費】
“電影的生命，不止於兩小時的放映。它是一切消費的起點。”
“諸位領導可能還不知道，就在上個月，一款叫‘微信’的社交軟體已經上線，它的背後，是我們彗星影業與騰訊的深度戰略合作。”
“未來，每一張電影票，都將透過這個平臺實現線上購買。每一次購票，每一次社交分享，每一次映後討論，都將形成海量的資料迴流。”
他看向那位主管金融的儒雅男人。
“我們能精準知道，哪個地區的觀眾喜歡什麼型別的英雄；我們能預測，下一部電影最可能引爆的社會話題。這，就是文化產業最精準的‘市場羅盤’，也是您所擔心的‘資產證券化’背後，最堅實的價值錨定！”
滿座皆寂。
在場的網際網路專家，看著陳清，如同看見了鬼魅。他所描述的，正是他們夢寐以求，卻還只停留在構想階段的“大資料閉環”！
陳清的手指，繼續下滑。
【新民生】
“這個產業示範區，將直接盤活西影廠閒置的土地和人力，提供數萬個從建築工人到特效工程師的就業崗位。”
“它將是我們‘神話宇宙’和‘科幻紀元’的實體樂園，是結合了航天IP的國家級文旅新地標。陝省的同志可以算一下，一個對標迪士尼的產業園，能為地方帶來多少GDP和數十萬級的服務業就業。”
“我們還會成立‘匠人學院’，請張一謀導演團隊裡的那些老法師們，把他們一輩子的手藝，從燈光、美術到道具、剪輯，傳承下去。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明星。”
一直為西影廠前途擔憂的陝省常務副省長，此刻眼中已經不是激動，而是狂熱！
陳清畫出的，根本不是一個影城，而是一座能讓整個西部地區產業結構都為之升級的“黃金城”！
最後，陳清的手指，落在了核心。
【新文化】
“當‘新工業’提供了最先進的生產工具，當‘新消費’提供了最精準的市場反饋，當‘新民生’提供了源源不斷的人才和堅實的基地……”
“我們的‘神話宇宙’，我們的‘科幻紀元’，就能透過這套完全自主的系統，源源不斷地產出，精準地分發到每一個年輕人的手機裡，銀幕上。”
“到那時，我們才算真正擁有了，可以和好萊塢航母艦隊正面抗衡的……”
“文化航母戰鬥群。”
說完，陳清退回原位，坐下。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張環環相扣、囊括天地、貫穿十年的宏偉藍圖，給徹底鎮住了。
他們以為陳清是個有才華的導演，後來以為他是個懂技術的瘋子，再後來以為他是個有野心的商人。
直到此刻，他們才終於明白。
坐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將未來十年的國運脈絡，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時代總設計師。
許久。
那位一直沉默的老人，終於再次開口。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是落在陳清年輕卻沉穩的臉上。
“長城，戰爭，標準，汽車……”
他緩緩說出這幾個詞，像是在做一次總結。
“你講了這麼多，都很精彩。”
老人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潤一潤有些乾澀的喉嚨。
他的眼神，忽然變得無比深邃，彷彿能洞穿人心。
“我最後，只問你一個問題。”
“這一切，對你個人而言，你，陳清，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平淡，卻比之前所有問題加起來，都要沉重。
它剝離了所有的家國大義，剝離了所有的商業邏輯，直指本心。
你做這一切的，最原始的驅動力，究竟是什麼？
財富？名聲？還是權力？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最終答案。
陳清沉默了。
他沒有像之前一樣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望向窗外。
窗外，是京城三月明媚的陽光，和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樹葉。
幾秒後，他收回目光，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很乾淨的，甚至帶著一絲少年氣的笑容。
“報告領導。”
“我只是……想讓我的妹妹，和未來更多的孩子們，在看到一部精彩的科幻電影時，會驕傲地說——”
“‘看，這是我們華國人拍的！’”
“我希望他們仰望星空時，腦海裡浮現的，是我們自己的飛船，是我們自己的英雄。”
“我希望他們長大後，能在一個由我們自己定義了美、定義了偉大的世界裡，驕傲而自信地活著。”
他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
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位老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陳清那雙清澈無比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最終，他緩緩放下茶杯，站起身。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對著那位發改委的副主任，平靜地丟下一句話。
“成立一個專項工作組吧。”
“讓陳清同志，擔任首席顧問。”
說完，他便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出了會議室。
留下一屋子的大佬，面面相覷，滿座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