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張明宇的謀劃（1 / 1）
程志遠的表態，等於給張明宇的火熱計劃潑了一盆冷水。
張明宇臉上的笑容瞬間有些僵硬，他努力維持著風度。
“程社長，您的謹慎我可以理解。但商機稍縱即逝啊！這樣規模的投資者，有多少地方排著隊等他們去？我們如果不抓住，很可能就被別處搶走了！我們不能因為怕擔風險，就錯失讓靠山屯脫胎換骨的歷史性機遇！我覺得，我們應該更積極一些，儘快組成談判小組，邀請對方來實地考察，同時啟動徵地前期工作，雙管齊下，表明我們的誠意和效率！”
兩人的意見出現了根本性的分歧。
程志遠主張穩健、以我為主、步步為營；張明宇則強調機遇難得、速度至上、借力跨越。
會議最終不歡而散，沒有形成決議。
但“沿海某國際投資公司”和“巨資共建加工園”的訊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靠山屯，在社員中引發了巨大的議論和憧憬，也給原本就因張明宇到來而微妙的合作社內部，埋下了更深的裂痕和更大的不確定性。
程志遠感到，一場比應對趙德海時更為複雜、更考驗智慧和定力的風波，正在悄然逼近。
他需要時間，需要更深入地瞭解那個遠在沿海的投資公司，也需要穩住合作社內部的人心，尤其是要弄清楚，張明宇如此極力推動這個專案，其背後，究竟只是急於做出政績的個人衝動，還是隱藏著其他更深的圖謀？
程志遠的傷腿在林曉蘭的精心照料和自身頑強的意志下，終於逐漸康復。
雖然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走路也略微有些不便，但這絲毫未能減緩他重返工作崗位後的步伐。
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省級鄉村振興連片示範區”的建設中，彷彿要將養傷期間耽擱的時間加倍追回來。
示範區建設在省裡的大力支援和程志遠的務實推動下，如火如荼地展開。
冷鏈物流中心的選址勘察已經完成，圖紙正在精心繪製。
與省農科院的合作更加深入，引進了數種高附加值的經濟作物進行試種。
通往縣城的公路拓寬工程也提上了日程，大型機械已經開始進場作業。
靠山屯合作社的賬面上，資金流前所未有的充沛，社員們的分紅肉眼可見地增長，家家戶戶洋溢著喜悅，屯子裡處處是熱火朝天的景象。
合作社大院牆上掛著的示範區規劃圖，被程志遠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得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天的進展。
表面看來，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然而，程志遠敏銳地察覺到，在這片欣欣向榮之下，一股潛流正在悄然湧動。
這股潛流的源頭，正是省裡派來的掛職幹部，張明宇。
張明宇依舊保持著表面的恭敬，見到程志遠總是“程社長”長、“程社長”短，會議上發言也必先肯定程志遠的“穩健和遠見”。
但程志遠能感覺到，這種恭敬背後，是一種日漸清晰的疏離感和自行其是的傾向。
張明宇開始更頻繁地往返於靠山屯與省城之間，理由是“彙報工作進展，爭取更多資源”。
他往往只是簡單地向程志遠打個招呼，便帶著一摞摞他自己整理的材料匆匆離去。
程志遠有時想了解他與省裡具體部門溝通的細節，張明宇總是以“都是一些程式性的事情，不敢勞煩程社長操心”或者“正在積極推動，等有確切訊息再向您詳細彙報”等話術輕描淡寫地搪塞過去。
程志遠甚至從縣裡楊縣長那裡偶爾聽到一些關於示範區建設的“新動向”，而這些動向竟然是張明宇直接向省裡有關部門彙報時提及的，有時連程志遠這個直接負責人都還未曾知曉詳情。
這種被繞過的感覺，讓程志遠心中升起一絲警惕和不適。
更讓程志遠憂心的是，張明宇將更多精力放在了與社員的直接接觸上，特別是像趙小虎這樣有文化、接受新事物快、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輕人。
張明宇似乎天然懂得如何吸引他們。
他不再像初來時那樣，在公開場合提出那些略顯“空中樓閣”的建議，而是轉而採取更隱蔽、更有效的方式。
他會利用晚飯後的閒暇時間，把趙小虎等幾個年輕人召集到自己的宿舍或者合作社那間新佈置的、擺著幾盆綠植的閱覽室裡。
沒有程志遠和李鐵柱在場，張明宇顯得更加放鬆和富有魅力。
他不再談論具體的農活和眼前的困難，而是展示他帶來的國外現代化農業園區的圖片：一望無際的玻璃溫室，全自動化的灌溉施肥系統，穿著無菌服的工人在乾淨明亮的車間裡操作著裝置，包裝精美的農產品擺放在大城市高階超市的貨架上，價格標籤上的數字讓年輕人們咋舌。
“兄弟們。”
張明宇會這樣親切地稱呼他們，語氣充滿了鼓動性。
“你們看看，這才是農業的未來！靠天吃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時代遲早要過去。我們靠山屯現在有了示範區的牌子，這是最好的跳板！只要思路對，敢想敢幹，我們完全有可能建成比這更棒的園區！”
他會拿出一些資料，上面印著“商業模式畫布”、“價值鏈分析”、“品牌營銷策略”等名詞，耐心地向這些渴望知識的年輕人解釋。
“我們不能只滿足於種好菜、養好豬，那是產業鏈的最低端，利潤最薄。我們要做的是整合資源，打造品牌，佔據價值鏈的高地。比如小虎你搞的那個新品種黃金莓，品質這麼好，如果只是當普通水果賣，太可惜了！如果我們有自己的深加工線，做成高階果醬、保健品原料，利潤能翻十倍不止！”
這些話語，像一顆顆種子，精準地播撒在趙小虎等年輕社員的心田。
他們從小生長在山村，雖然對家鄉有感情，但也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和嚮往。
張明宇描繪的藍圖，不僅關乎財富，更關乎一種現代化的、體面的、有“科技感”和“未來感”的生活方式，這與他們父輩那種勤懇卻略顯保守的勞作方式形成了鮮明對比。
趙小虎眼中閃爍的光芒越來越亮，他開始主動向張明宇請教問題，甚至利用業餘時間自學張明宇推薦的管理學和營銷學書籍。
張明宇還會有意無意地提及那家“沿海某國際投資公司”。“
那家公司實力非常雄厚，他們在國外投資的好幾個農業專案都成了行業標杆。
他們看中的不只是我們的產品，更是我們‘省級示範區’的潛力和品牌價值。
如果合作能成，帶來的不僅僅是資金，還有最先進的技術、管理經驗和全球銷售渠道。
到時候，你們就有機會去沿海城市甚至國外參觀學習，見大世面！
這種暗示，進一步放大了年輕人們對“外部資本”的期待，同時也隱隱地將程志遠強調的“謹慎”、“以我為主”襯托得有些“保守”和“過時”。
張明宇很少直接批評程志遠的路線，但他透過描繪一個更具吸引力的、看似觸手可及的“另一種未來”，巧妙地動搖了部分年輕社員對現有發展路徑的堅定信念。
程志遠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注意到趙小虎在和他討論技術問題時，偶爾會冒出一兩個從張明宇那裡學來的新名詞，並且對擴大生產規模、嘗試更“激進”的技術革新表現出比以往更強烈的興趣。
一些年輕社員在幹活休息時，聚在一起聊天的話題，也從家長裡短、莊稼長勢，逐漸變成了“張助理說的那個專案”、“大城市怎麼樣”等等。程志遠嘗試過與這些年輕人溝通。
一次，他和趙小虎一起檢視新引進的藍莓苗長勢，語重心長地說。
“小虎，新技術、新想法是好的，但一定要腳踏實地。就像這藍莓，喜歡酸性土，我們這裡的土壤偏鹼，就得一點點改良，急不得。引進新品種是這樣，搞建設更是這樣，根基不穩，長得再快也容易倒。”
趙小虎恭敬地點頭。
“程社長，我明白。就是覺得……張助理說的也有些道理，機會不等人，咱們是不是可以……步子再大一點？”
看著趙小虎眼中那份混合著尊敬與困惑的神情，程志遠知道，簡單的說教已經難以完全打消張明宇帶來的影響了。
這股由新觀念、外部誘惑和年輕人渴望交織而成的暗流，正在合作社平靜的表面下積蓄力量。
程志遠感到，他面臨的挑戰，或許比當初應對趙德海的明槍暗箭更為複雜和深遠。
他需要更多的智慧、耐心和定力，來引導這艘載著全屯希望的航船，在機遇與風險的漩渦中平穩前行。
日子一天天過去，靠山屯合作社內部的氛圍，在表面的團結奮進之下，逐漸顯現出一種微妙的張力。
這種張力並非公開的爭吵或對立，而是一種無形的、基於不同理念和期望的疏離感。
合作社的核心成員，無形中開始分化，形成了兩種雖未挑明但卻真實存在的“聲音”。
以李鐵柱、老王會計、林曉蘭為核心的合作社老班底，是程志遠最堅定的支持者。
他們的根深植於靠山屯的泥土，他們的命運與合作社的每一步發展緊密相連。
對於張明宇帶來的那一套，他們本能地保持著警惕和距離。
李鐵柱是態度最鮮明的一個。
他依舊負責著合作社最繁重的生產排程和基建管理，皮膚被曬得黝黑，嗓門還是那麼大，但每當看到張明宇和趙小虎等年輕人聚在一起討論什麼“商業模式”、“資本運作”時，他的眉頭就會不自覺地擰成一個疙瘩。
一次，張明宇在會議上又提了個關於“最佳化配送，引入第三方競爭機制”的建議，聽起來頭頭是道，但李鐵柱當場就頂了回去。
“啥第三方？咱們自己的運輸隊幹得好好的，為啥要把錢讓外人賺？再說，那些外面的公司，能像咱們自己人這麼上心？下雨下雪天，咱們的人半夜都敢出車，他們行嗎？”
他轉向程志遠。
“程哥，我覺得還是穩當點好，別整那些花裡胡哨的，把咱自己的隊伍帶好，比啥都強！”
老王會計則更加含蓄。
他管理著合作社的賬本，每一筆進出都錙銖必較。
張明宇偶爾會向他打聽合作社的資產明細、現金流狀況，甚至暗示如果引入大投資，財務體系需要“更國際化、更透明”的改造。
老王會計總是推推老花鏡，慢條斯理地說。
“明宇同志，合作社的賬目，一筆是一筆，清楚得很。咱們的錢，都是社員們一滴汗摔八瓣掙來的，怎麼花，得對得起大家的辛苦。程社長常說要‘看菜吃飯’，有多大能力辦多大事，我覺得在理。”
他私下裡對程志遠憂心忡忡地說。
“志遠啊，這個張助理，心氣太高。我總覺得他說的那些大專案，聽著是好，可就像空中樓閣，底下沒根啊。咱們這點家底，經不起大風大浪，還是得攥在自己手裡踏實。”
林曉蘭的支援則體現在無聲的行動中。
她依舊默默操持著家務，照顧著程志遠的身體，但比以前更加關注合作社裡的人際關係。
她會留意哪些年輕社員最近和張明宇走得特別近，偶爾聽到一些風言風語，會在夜深人靜時，輕聲提醒程志遠。
“志遠，我瞅著小虎那幾個孩子，最近心思有點活泛。張助理那邊……你得多上心，別讓年輕人走了岔路。”
她不懂那些複雜的商業概念，但她相信丈夫的判斷和為人，相信他帶著大家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路才是最穩妥的。
她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和合作社的安寧。
與此相對，張明宇身邊，逐漸聚集起了一批以趙小虎為代表的年輕社員。
這批年輕人，是合作社的新生力量，他們比父輩接受了更好的教育，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和渴望。
張明宇的出現，彷彿為他們開啟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窗戶。
張明宇很懂得如何經營這個小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