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1 / 1)
後半夜的靠山屯,是被一聲淒厲的、變了調的哭喊撕破寂靜的。
“不好啦!老王會計……老王會計出事啦!”
那聲音如同鬼魅,在狹窄的村巷裡橫衝直撞,鑽入一扇扇緊閉的門窗。
很快,零星的燈火亮起,犬吠聲、開門聲、驚疑不定的詢問聲交織在一起,屯子的寧靜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祥的、令人心悸的騷動。
訊息像帶著冰碴的寒風,瞬間吹遍了靠山屯的每一個角落。
內容驚人地一致,卻又透著刻意編排的詭異.
老王會計深夜潛入養豬場,疑似不滿合作社近期安排,想偷盜物資或破壞豬舍,結果自己不小心失足,後腦勺撞在了水泥豬食槽上,等人發現時,已經沒氣了。
“意外”,這是張明宇方面第一時間定下的調子。
幾個跟著他去過豬場的年輕社員,面色慘白、眼神躲閃,卻口徑統一地重複著這個說法,語氣生硬,像是在背誦一篇極不熟練的課文。
他們身邊,總有張明宇的鐵桿心腹陰沉著臉盯著,彷彿誰要是說錯半個字,就會立刻招致可怕的後果。
張明宇本人則顯得“悲痛”而“鎮定”。
他第一時間“控制”了現場,派人“妥善”安置遺體,並“痛心疾首”地表示。
“王會計是合作社的老人,為屯子立過功,發生這樣的意外,我深感痛心!但事情已經發生,我們更要團結,不能自亂陣腳,當務之急是處理好後事,確保合作社的工作,尤其是關乎全屯命運的大訂單,不能受到影響!”
他這番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卻巧妙地坐實了“意外”和“老王會計自身行為不端”的論調。
恐慌和疑慮在人群中蔓延,大多數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驚呆了,加上對張明宇手中“大訂單”的殘餘期望和畏懼,一時間竟無人敢公開質疑。
但李鐵柱不信。
當他連滾帶爬地衝到豬場,看到那片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血跡,以及被草草遮蓋的老王會計的遺體時,這個鋼鐵般的漢子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整個人幾乎崩潰。
他親眼見過老王會計是如何像守護自己眼珠子一樣守護著合作社的賬本,如何為了一分一釐的支出跟程志遠據理力爭。
那樣一個把名聲和原則看得比命還重的人,會去偷盜?
會因不滿而搞破壞?
滑天下之大稽!
“放你孃的狗屁!”
李鐵柱雙目赤紅,一把揪住一個散佈謠言的社員衣領,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你說!你親眼看見了?老王叔是怎麼‘失足’的?你說啊!”
那社員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
“鐵柱哥……我……我也是聽說的……張主任他……”
“張明宇!我操你祖宗!”
李鐵柱一把推開那人,像一頭暴怒的雄獅,就要去找張明宇拼命。
幾個尚存理智的老夥計死死抱住他。
“鐵柱!冷靜點!現在沒證據啊!”
“他們人多,你去了要吃虧的!”
“老王會計已經走了,你不能再把自個兒搭進去啊!”
李鐵柱掙扎著,嘶吼著,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最終無力地癱坐在地,用拳頭狠狠捶打著冰冷的地面,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他知道夥計們說得對,張明宇既然敢這麼做,必然已經想好了退路,沒有確鑿證據,貿然動手,只會讓剩下的老兄弟也陷入險境。
這種明知仇人是誰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比殺了他還難受。
程志遠和林曉蘭是在凌晨時分被慌亂的鄰居叫醒的。
當“老王會計沒了”這幾個字傳入耳中時,程志遠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彷彿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幸虧林曉蘭在一旁死死扶住。
林曉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難以置信地重複。
“不可能……老王叔他……昨天還好好的……”
他們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地趕到豬場附近時,那裡已經被張明宇的人“控制”起來,不允許閒雜人等靠近。
隔著人群,程志遠只看到地上那刺目的、尚未乾涸的血跡,以及一塊簡陋白布下那熟悉而僵硬的輪廓。
那一瞬間,程志遠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老王會計,那個從他接手合作社爛攤子時就堅定不移支援他的老大哥,那個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為集體省下每一分錢的老會計,那個在他被調查、被孤立時依舊默默給他送賬本、提醒他小心的老夥計……就這麼沒了?
還是以這樣一種極其不堪的、充滿汙衊的方式?
謠言也同步傳到了他的耳中。
聽著那些“偷盜”、“失足”的字眼,程志遠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冰寒刺骨的悲涼。
他太瞭解老王會計了,那是一個把清白和操守看得比性命還重的人!
這汙衊,比殺了他還要惡毒千倍萬倍!
張明宇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程式化的沉痛。
“程社長,節哀順變啊。發生這種意外,誰都不想的。您放心,王會計的後事,合作社一定會妥善安排,畢竟他是老同志……”
程志遠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兩把淬火的利劍,直刺張明宇。
那目光中蘊含的悲痛、憤怒和洞悉一切的銳利,讓張明宇心底一寒,後面準備好的套話竟有些說不下去。
“意外?”
程志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字字如鐵。
“王會計為什麼深夜會來這裡?張主任,你又為什麼恰好在這裡?這‘意外’,未免太巧合了!”
張明宇強自鎮定。
“程社長,您這是什麼意思?我知道您和王會計感情深,但也不能因為悲痛就胡亂猜測啊。我是接到社員報告才趕過來的。至於王會計為什麼來……唉,可能是因為對工作調整有些個人情緒吧,一時想不開……我們也很遺憾。”
他這話,既是辯解,更是當著眾人的面,再次給老王會計的行為定性。
程志遠沒有再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張明宇,那眼神彷彿要將他剝皮拆骨。
林曉蘭緊緊挽著丈夫的胳膊,她能感覺到程志遠身體那壓抑不住的劇烈顫抖,也能感受到那滔天的怒火和徹骨的悲傷正在他胸中翻湧、積聚。
接下來的兩天,靠山屯籠罩在一片詭異的白色恐怖之中。
張明宇以“避免不必要的恐慌和謠言”為由,迅速操辦起喪事,卻嚴格控制著弔唁的人群,尤其是程志遠、李鐵柱等老骨幹,被變相地阻撓與老王會計的家人長時間接觸。
關於老王會計“因私廢公”、“想不開”、“意外身亡”的論調,在張明宇掌控的輿論下,似乎漸漸成了“既定事實”。
老王會計的家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屈辱中,面對張明宇方面“熱情”卻帶著無形壓力的“幫助”,以及外界異樣的目光,他們除了哭泣,竟無力辯白。
李鐵柱幾次想闖進靈堂,都被張明宇的人攔下,雙方衝突一觸即發,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程志遠則表現得異常沉默,他不再試圖與張明宇爭辯,只是每天清晨和傍晚,都會默默地走到王家院外,遠遠地望著那簡陋的靈棚,一站就是很久。
他的背影在初冬的寒風中顯得格外蕭索,卻又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蘊含著可怕的力量。
葬禮那天,天色陰沉,朔風凜冽。
張明宇主持了儀式,他的悼詞冠冕堂皇,通篇強調“意外”、“惋惜”,以及合作社要“化悲痛為力量”,“繼續前進”,對老王會計的真正為人和他死亡的疑點,則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輪到親友告別時,程志遠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靈柩前。
他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冰冷的棺木,彷彿還能感受到老友殘留的溫度。
幾天來壓抑的悲痛、憤怒、懷疑、自責,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堤壩。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所有前來送行的鄉親。
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眼神卻銳利如鷹,掃過張明宇,掃過那些眼神躲閃的參與者,掃過每一個面帶悲慼或疑惑的社員。
整個場地瞬間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彷彿停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
程志遠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滾雷一樣,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撞擊著每個人的心靈。
“老王兄弟……你躺在這裡,耳朵根子,能不能清靜些?”
他聲音哽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些往你身上潑髒水的話,我程志遠,一個字都不信!”
他目光如炬,直逼張明宇。
“你說他是意外?是偷盜?我問你,一個把合作社賬本看得比自己命還重的人,會去偷那三瓜兩棗?一個連社員一分錢工分都要核算半天的人,會因一點‘個人情緒’就去毀掉集體的財產?張明宇,你編出這等鬼話,侮辱了老王,更侮辱了所有靠山屯人的智商!”
張明宇臉色劇變,想開口打斷,卻被程志遠那磅礴的氣勢所懾,竟一時語塞。
程志遠不再看他,轉而面向所有鄉親,聲音悲愴而堅定。
“老王會計是什麼人?是靠山屯的活賬本!是合作社的守財奴!是咱們大傢伙的貼心人!他為咱們這個屯子,算清了每一筆賬,守住了每一分錢,熬白了頭髮,累彎了腰!他現在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在咱們合作社自己的豬場裡!”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發出了石破天驚的誓言。
“老王兄弟,你閉上眼睛!只要我程志遠還有一口氣在,只要靠山屯的天還沒全黑下來!我發誓!我一定把你死的真相,查個水落石出!我一定把潑在你身上的髒水,一滴不剩地擦乾淨!我一定讓害你的人,血債血償!這個仇,我記下了!靠山屯的老少爺們兒都給我聽著,都給我作證!我程志遠,對天發誓!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只有北風捲著枯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李鐵柱第一個反應過來,這個血性的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靈柩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淚流滿面地嘶吼。
“老王叔!您聽見了嗎?程哥給您發誓了!我李鐵柱也算一個!不給您報仇,我李鐵柱天打五雷轟!”
緊接著,幾個早就憋屈不已的老社員也紛紛跪倒,哭聲、發誓聲此起彼伏。
老王會計的家人更是放聲痛哭,多日來的委屈和絕望,彷彿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張明宇和他那一夥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程志遠的這番誓言,如同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靠山屯這片土地上,也燙在了每個人的心裡。
它撕破了那層虛偽的平靜,宣告了一場不死不休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陰沉的天空下,程志遠挺直了脊樑,那曾經被流言和背叛壓彎的腰桿,此刻如同後山那棵歷經風霜的老松,重新變得堅不可摧。
他知道,退路已經沒有了。
為了老友的清白,為了靠山屯的朗朗乾坤,他必須再次站出來,直面那深不見底的黑暗。
老王會計的葬禮,像一場凜冽的冬雨,澆熄了靠山屯最後一絲虛妄的狂熱,卻也使得屯子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一種無聲的對峙,在程志遠與張明宇之間,在堅信真相的老社員與內心惶惑的跟隨著之間,悄然形成。
張明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程志遠葬禮上的誓言,如同一柄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他必須儘快用“成功”來鞏固自己的地位,沖淡人們對老王會計之死的記憶和懷疑。
那批湊齊的貨物,尤其是那五十頭在黑夜裡以血腥代價運出的黑山豬,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也是他證明自己“正確”的唯一依仗。
交付的過程,在一種異樣的緊張和沉默中進行。
張明宇幾乎派出了所有他能完全控制的人手,由趙小虎押隊,將最後一批貨物,特別是那五十頭黑豬,小心翼翼地送出了靠山屯,前往與“寰球豐茂”約定的交接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