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貨物交接完畢(1 / 1)

加入書籤

那幾天,張明宇坐立不安,眼睛死死盯著屯子唯一那部電話。

每一次鈴聲響起,都會讓他驚跳起來。

他害怕聽到的是貨物被拒收、質量不合格的訊息,更害怕聽到的是公安警車的聲音。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切似乎異常“順利”。

幾天後,趙小虎帶著車隊回來了,雖然人困馬乏,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怪異的神情,但帶回來的訊息卻讓張明宇狂喜。

貨物交接了!

“寰球豐茂”的肖總親自驗收的,雖然對黑豬的規格略有微詞(認為比預期稍瘦),但鑑於靠山屯“克服困難”如期交付,對方表示“理解”,並爽快地簽署了收貨單!

“他們說,尾款會按照合同約定,在核實無誤後儘快支付。”

趙小虎彙報時,眼神有些閃爍,似乎想說什麼,但在張明宇那灼熱的目光下,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好!太好了!”

張明宇猛地一拍桌子,興奮得滿臉放光,幾天來的焦慮和恐懼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成功了!

他完成了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彷彿已經看到鉅額的尾款到賬,看到自己成為靠山屯救世主的模樣,看到程志遠那夥人在事實面前啞口無言的窘態。

“尾款很快就會到!咱們的苦日子到頭了!好日子來了!”

張明宇迫不及待地要將這個“喜訊”公之於眾。

他要在全屯人面前,尤其是在程志遠面前,好好炫耀這場勝利,要用實實在在的“成果”,將老王會計死亡的陰霾徹底壓下去!

他立刻下令,在合作社大院門口擺開場面。

大紅橫幅拉了起來,上面寫著“慶祝靠山屯合作社首批國際訂單圓滿交付”。

幾張八仙桌拼成了主席臺。

社員們被稀稀拉拉地召集過來。

很多人臉上還帶著失去老王會計的悲慼和對未來的茫然,對於張明宇的“喜訊”,反應冷淡。

尤其是李鐵柱等人,更是冷眼旁觀,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張明宇卻毫不在意。

他站在主席臺上,志得意滿,聲音透過一個破舊的電喇叭傳出去,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亢奮。

“鄉親們!靜一靜!都靜一靜!聽我說!”

他揮舞著手臂,試圖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我知道,前段時間,咱們屯裡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有些人,因為自己的狹隘和保守,鬧出了一些不光彩的意外,影響了大家的心情!”

他刻意模糊地提及老王會計的事,將其定性為“不光彩的意外”,試圖輕描淡寫地翻篇。

“但是!”

他話鋒一轉,音量提高,臉上擠出誇張的笑容。

“烏雲遮不住太陽!真金不怕火煉!今天,我要告訴大家一個天大的好訊息!我們靠山屯合作社,與寰球豐茂國際公司的首批大訂單,已經圓滿完成交付!所有貨物,對方全部驗收合格!”

他特意停頓了一下,期待看到臺下歡呼雀躍的場面。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壓抑的沉默和少數幾張諂媚卻空洞的笑臉。

這讓他有些惱火,但更多的是一種急於證明自己的焦躁。

“我知道,大家可能還在為某些事情擔心!我理解!”

他繼續鼓動道。

“但是,我要用事實說話!對方對咱們的貨物非常滿意!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鉅額的尾款,很快就會打到我們合作社的賬上!那是多少錢?我告訴大家,是咱們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他開始描繪尾款到手後的“美好藍圖”。

翻新學校、修建廣場、給每家每戶發高額分紅……

這些曾經誘人的承諾,此刻在老王會計新墳黃土的映襯下,顯得如此蒼白和虛偽。

“這筆錢一到賬!”

張明宇用力拍著桌子,唾沫橫飛。

“我張明宇在這裡,當著全屯老少爺們兒的面許諾!咱們就在這大院門口,擺上流水席!大魚大肉,管夠!好酒好菜,管飽!咱們要連擺三天三夜!不!擺它七天七夜!慶祝咱們靠山屯從此揚眉吐氣,走向世界!慶祝咱們的好日子,真正開始了!”

他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未來的姿勢,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

他似乎已經看到,在連續幾天的饕餮盛宴和酒精作用下,屯裡人會將之前的悲痛和疑慮暫時忘卻,重新拜倒在他的“功勞”之下。

然而,臺下依舊沉默。只有寒風吹過橫幅,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表演。

李鐵柱抱著胳膊,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傻逼。”

程志遠和林曉蘭沒有到場。

他們站在自家院門口,遠遠地望著合作社大院那邊的喧囂。

林曉蘭眼中滿是憂慮。

“志遠,他……他真的做成了?”

程志遠目光深邃,望著那片虛假的紅色,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冰冷。

“曉蘭,你見過飲鴆止渴的人嗎?喝下毒藥的那一刻,會覺得格外解渴。張明宇現在,就是在領著全屯的人喝毒藥。那批貨……送出去了,禍根,也就種下了。他擺的不是慶功酒,是送行酒。”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老王兄弟的仇,不會等太久。等毒發的時候,就是清算的時候。”

老王會計頭七剛過,墳前的新土還未被風雨撫平,程志遠便開始了他的追查。

他心中的怒火與悲痛並未隨時間流逝而減弱半分,反而如同被壓抑的炭火,燒得愈發熾熱沉靜。

他知道,張明宇必定會極力掩蓋,而突破口,就在那晚參與強運黑豬的人身上。

夜深人靜,程志遠悄無聲息地敲開了李鐵柱家的門。

油燈下,李鐵柱雙眼赤紅,顯然也是多日未眠。

“程哥,你吩咐吧!怎麼幹?我這條命豁出去,也要給老王叔討個公道!”

李鐵柱壓低聲音,拳頭攥得咯咯響。

程志遠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沉毅。

“鐵柱,硬拼不行,我們現在勢單力薄。要先找到證據。那晚跟著張明宇去豬場的人,除了趙小虎,還有誰?”

李鐵柱皺眉回憶。

“除了趙小虎,還有張老四家的二小子張強,王老五的侄子王猛,還有兩個是張明宇從外面帶來的,不太熟。當時亂糟糟的,但我記得,王猛那小子好像一直躲在後面,臉色白得嚇人,可能看見了什麼。”

“王猛……”

程志遠沉吟。

“他爹死得早,家裡就一個老孃和妹妹,日子緊巴。張明宇許了他傢什麼好處?”

“聽說張明宇答應,等尾款到了,多分他家三成紅利,還讓他妹去合作社新開的‘接待處’上班,那可是輕省活兒。”

李鐵柱啐了一口。

“媽的,為了點錢,良心都餵了狗!”

第二天,程志遠找到了正在地裡耪地的王猛。

見到程志遠,王猛眼神躲閃,手裡的鋤頭都差點沒拿穩。

“猛子,忙呢?”

程志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

“啊……程、程社長。”

王猛不敢抬頭,悶聲應著。

“別叫社長了,就叫叔吧。”

程志遠蹲在地頭,拿起一塊土坷垃捏著。

“猛子,你是個老實孩子。老王會計對你家不錯吧?前年你娘生病,還是他幫著墊的醫藥費。”

王猛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

“那晚在豬場,你到底看見了什麼?”

程志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

“老王會計是怎麼倒下的?是誰推的他?還是……發生了什麼別的?”

王猛猛地搖頭,帶著哭腔。

“程叔!您別問了!我啥也沒看見!就是……就是他自己摔的!對,就是摔的!”

“猛子!”

程志遠加重了語氣。

“看著我的眼睛說!老王會計待你如子侄,他現在死得不明不白,你就忍心讓他揹著偷盜的汙名入土?讓你娘知道了,她心裡能安生嗎?”

王猛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幾乎要崩潰。

就在這時,張強帶著幾個人晃悠了過來,陰陽怪氣地喊道。

“喲,程大社長,這是幹嘛呢?又來嚇唬我們這些老實巴交的社員?猛子,趕緊幹活兒,張主任說了,這幾天表現好的,分紅加倍!”

王猛像抓到救命稻草,連忙扛起鋤頭,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張強得意地瞥了程志遠一眼,揚長而去。

第一次接觸失敗了。程志遠又嘗試去找其他幾個當晚在場的人,結果無一例外。

不是避而不見,就是被張明宇的人及時打斷。

張明宇顯然早有防備,用即將到手的鉅額分紅織成了一張大網,將知情人的嘴巴封得死死的。

整個屯子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氛圍,人們見面不再談論老王會計的死,話題都圍繞著“分紅能拿多少”、“張主任答應給我家娃安排啥好活兒”。巨大的利益像鴉片一樣,麻醉了人們的良知和對真相的渴求。

更讓程志遠心寒的是老王會計的兒子王慶福的態度。

程志遠特意提了兩瓶酒去看望他,王慶福坐在靈堂旁,眼神空洞。

“慶福,節哀。你爹的事,我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程志遠沉聲道。王慶福抬起頭,臉上是麻木和掙扎。

“程叔……算了罷。”“算了?”

程志遠心中一痛。

“慶福!那是你爹!他死得冤啊!”

“我知道冤!”

王慶福突然激動起來,聲音嘶啞。

“可我能咋辦?張明宇昨天來了,說……說只要我不再追究,等尾款到了,除了該我家的分紅外,再單獨補償我家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塊!程叔,五百塊啊!我家娃要上學,老孃要吃藥,我……我媳婦也嫌這家窮,都快過不下去了!有了這錢,我家就能緩過來……”

程志遠看著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漢子,滿腔話語堵在喉嚨口。

他能指責王慶福嗎?

在赤裸裸的生存壓力面前,親情和公道似乎都成了奢侈品。

“慶福,錢能解決一時,可你爹的清白是一輩子的事!這錢拿著,你心裡能踏實嗎?”

王慶福雙手抱頭,痛苦地蹲在地上。

“程叔,你別逼我了……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張明宇說了,要是再鬧,別說補償,連分紅都沒我家的份兒,還要把我們趕出合作社……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麼活啊!”

程志遠黯然離開了王家。

連苦主都放棄了追查,他的行動顯得更加孤立無援。

李鐵柱氣得直跺腳,卻也無計可施。

無奈之下,程志遠請出了自己的岳父,靠山屯的前任社長林大山。

林大山在屯裡輩分高,為人正直,雖已不管事,但餘威尚存。

林大山聽聞此事,也是勃然大怒,拄著柺杖就去找張明宇理論。

合作社辦公室裡,張明宇正翹著二郎腿看檔案,見林大山進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大山叔,您老怎麼有空來了?”

張明宇語氣敷衍。

林大山用柺杖重重杵地。

“張明宇!老王的事,你必須給個交代!那晚到底怎麼回事?”

張明宇放下檔案,皮笑肉不笑。

“大山叔,公安局都沒定論,您老就別操這個心了。那就是個意外,王會計自己不小心。再說了,人家家屬都沒說啥,您這又是何必呢?”

“放屁!”

林大山氣得鬍子直抖。

“老王跟我幾十年交情,他是啥人我清楚!肯定是你逼死了他!”

張明宇臉色一沉。

“大山叔,話可不能亂說!你這是誹謗!我看在你是老領導的份上,不跟你計較。我勸你,安安生生養老不好嗎?別跟著某些人瞎攪和,壞了屯裡的大事!現在全屯都指望著這筆分紅過年呢!”

“你……”

林大山被他的無恥嘴臉氣得說不出話。

張明宇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外面。

“你看看,現在屯子裡多好?人人有幹勁,有盼頭!這才是正道!程志遠那一套已經過時了!他除了會帶著大家苦哈哈地種地,還能幹啥?我張明宇,才是能帶靠山屯過上好日子的人!大山叔,識時務者為俊傑啊!”

林大山指著張明宇,手抖了半天,最終長嘆一聲,頹然離去。

連他的老面子,在張明宇的囂張氣和村民對利益的渴望面前,也徹底失了效。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