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張明宇跑路了(1 / 1)
張明宇更加得意了。
一次在屯口遇見程志遠,他故意高聲對身邊的人說。。
“有些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自己沒本事,就想著搞破壞,拖全屯的後腿。可惜啊,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誰是真為大家好,誰是假清高,一目瞭然!”
說完,還挑釁地看了程志遠一眼。
程志遠面無表情,彷彿沒聽見,徑直從他身邊走過。
但他的脊樑,挺得筆直。
他知道,此刻的爭辯毫無意義,唯有等待,等待張明宇自己編織的美夢破裂的那一刻。
而那一天,他相信,不會太遠。
隨著張明宇承諾的“尾款到賬日”臨近,靠山屯的氣氛被一種虛假的繁榮和焦灼的期待推向了高潮。
張明宇下令,提前開始準備“七天七夜流水席”的食材,豬羊雞鴨宰殺了不少,酒水成壇地運進屯子,合作社大院門口支起了巨大的鍋灶,香氣瀰漫,引得孩子們圍著亂轉。
屯裡人對程志遠一家的態度愈發疏遠和警惕。
路上遇見,要麼遠遠避開,要麼就是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生怕跟這個“瘟神”扯上關係,影響了自家即將到手的“鉅款”。
連一些以前跟林曉蘭關係不錯的婦女,現在也都不敢上門了,偶爾碰面,眼神裡也帶著歉意和躲閃。
程志遠家的小院,彷彿成了屯子裡的孤島,被一片名為“利益”的汪洋所包圍。
李鐵柱是少數幾個還敢常來的人,但他每次來,都氣得不行。
“程哥!你瞧瞧外面!都他媽瘋了!張老四家婆娘,見了我都繞道走!以前咱幫他們家多少忙?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程志遠只是默默擦拭著老王會計生前送他的一把舊算盤,語氣平靜。
“鐵柱,別怪他們。窮怕了的人,看到一點光亮,就會拼命抓住,哪怕那光是鬼火。”
“可那分明是陷阱!張明宇那個王八蛋,肯定在搞鬼!那海外公司,我看就是個幌子!”
李鐵柱憤憤道。
“是不是幌子,很快就知道了。”
程志遠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合作社的方向。
“七天……他張明宇,等不到第七天。”
承諾的“尾款到賬日”終於到了。
那天一早,合作社大院門口就聚滿了人,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期盼和興奮。
張明宇特意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坐在臨時搬出來的辦公桌後,面前擺著賬本和印泥,準備現場發放“分紅”。
“鄉親們!靜一靜!”
張明宇拿著喇叭,志得意滿。
“今天,是個好日子!是我們靠山屯大喜的日子!大家排好隊,等我從縣裡銀行確認款項到賬,咱們就按功勞大小,現場分紅!”
人群爆發出歡呼聲。
張明宇派了他的心腹會計,騎著腳踏車趕往縣城銀行查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從早晨到中午,會計一直沒有回來。
人群開始有些躁動不安。
張明宇臉上自信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他強作鎮定地安撫。
“大家別急,銀行手續多,可能排隊呢!放心,錢肯定到了!”
又過了兩個小時,已是下午,那名會計才滿頭大汗、臉色蒼白地騎車回來。
他擠進人群,湊到張明宇耳邊低聲急促地說了幾句。
張明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猛地站起來。
“什麼?沒到?你看清楚了?”
會計哭喪著臉。
“張主任,我看得清清楚楚!咱們合作社賬戶上,除了之前剩的那點零頭,一分錢新進賬都沒有!我問了櫃檯,人家說根本沒有境外匯款記錄!”
“不可能!”
張明宇失聲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你是不是搞錯了?再去查!”
“我查了三遍了啊!主任!”
會計都快急哭了。
人群的騷動變成了竊竊私語,不安的情緒迅速蔓延。
大家都看出了不對勁。
張明宇額頭冒汗,他強壓住內心的恐慌,對人群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家……大家別慌!可能是……可能是跨國匯款有時差!對,有時差!我親自去縣裡打電話問問那個肖總!你們等著!等著啊!”
說完,他再也顧不得形象,推起腳踏車,瘋了一樣地蹬著往縣城方向衝去。
留下身後一片茫然和漸漸升騰起疑慮的社員們。
張明宇一路狂奔到縣郵電局,撥通了那個他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稱是“寰球豐茂有限公司”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喂,哪位?”
“肖總!是我!靠山屯的張明宇!”
張明宇急不可耐地喊道,
“肖總,我們的尾款怎麼還沒到賬?今天已經是約定日期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帶著一絲戲謔。
“哦,張主任啊。尾款?什麼尾款?”
張明宇心裡咯噔一下。
“就是收購我們農產品和黑豬的尾款啊!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的!第一批貨你們已經驗收合格了!”
“合同?什麼合同?”
那邊的聲音顯得很無辜。
“張主任,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們公司最近沒有和大陸的什麼靠山屯有業務往來啊。你是不是遇到騙子了?”
“騙子?”
張明宇如遭雷擊,渾身血液都涼了。
“你……你明明就是肖總!我們見過面!貨也是你親自驗收的!”
“張主任,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吧?”
那邊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再跟你說一遍,我們寰球豐茂,從來沒有跟你簽過任何合同!你再胡攪蠻纏,我就要報警了!”
“不!不可能!”
張明宇對著話筒嘶吼。
“那批貨呢?我們的五十頭黑豬呢?你們拿到貨了想賴賬?”
“什麼貨不貨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神經病!”
那邊罵了一句,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喂?喂!肖總!肖總!”
張明宇聽著電話裡的忙音,整個人都傻了。他不甘心,又拼命重撥過去,卻發現那個號碼已經打不通了。
一瞬間,天旋地轉。張明宇癱坐在郵電局的椅子上,面如死灰,冷汗瞬間溼透了那身嶄新的中山裝。
他明白了,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
那個所謂的“肖總”,那個“寰球豐茂有限公司”,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他們用一份精心偽造的合同、一個看似優厚卻根本無法完成的訂單,騙走了靠山屯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和最後一批值錢的貨物!
而自己,就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還沾沾自喜,甚至為此……逼死了老王會計!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不僅輸掉了全部,還背上了可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務和……一條人命!
他彷彿已經看到,當真相大白於天下時,憤怒的村民們會如何將他生吞活剝。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郵電局,腳踏車都忘了騎,像個遊魂一樣在縣城的街道上踉蹌。
來時有多風光,此刻就有多狼狽。他不敢回靠山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些殷切期盼的眼神,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程志遠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而此刻,靠山屯合作社大院門口,人群仍未散去,但氣氛已經從期盼變成了焦躁和不安。
李鐵柱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空蕩蕩的村口道路,哼了一聲。
“看來,咱們張大主任的‘好日子’,是到頭了。”
縣郵電局那通斷送一切的電話結束後,張明宇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縣城喧囂的街道上。
他沒有回靠山屯,那個他曾經視為跳板、如今卻已成煉獄的地方。
起初,靠山屯的人們還在合作社大院門口翹首期盼。
第一天,人們還互相安慰。
“張主任肯定是去省城找關係催款了,那麼大筆錢,銀行耽擱也正常。”
“就是,跨國匯款,哪那麼快?”
大院門口支起的鍋灶還冒著些許熱氣,但那種等待的焦灼已取代了最初的狂歡氛圍。
李鐵柱冷眼旁觀,偶爾哼一聲,卻也沒再多說,他心底那點微末的希望,也盼著只是虛驚一場,否則,屯子就真的完了。
然而,當第二天日落西山,張明宇依舊音訊全無,連他最貼身的幾個心腹(包括後來被派去縣城尋找的人)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恐慌取代了期待。
老王會計慘死的陰影還未散去,如今又添了這巨大的財務謎團。
“報警!必須報警了!”
終於有社員喊出了大家的心聲。
這個時候,人們才想起程志遠,幾個老成些的社員戰戰兢兢地來到程家小院。
程志遠聽完情況,面色凝重,只說了句。
“是該報警了。”
他親自陪著社員去了公社派出所報案,陳述了事情經過,包括那筆鉅額定金、那份問題合同以及張明宇的失聯。
案情重大,涉及可能鉅額詐騙和集體資金流失,縣公安局迅速介入。
調查結果很快部分浮出水面,卻讓所有人心膽俱裂。
所謂的“寰球豐茂有限公司”根本是皮包公司,註冊地在境外,相關資訊全是偽造。
合同上的印章、條款均系假冒。
而所謂的“尾款”,從來就是鏡花水月。
更致命的一擊來自交通部門的協查通報。
張明宇在打完那個致命電話的當天下午,就購買了南下的火車票,列車早已抵達南方某個沿海城市,那裡人員複雜,交通便利,是潛逃出境的常用跳板。
線索到了那裡,便如同泥牛入海。
訊息傳回靠山屯,整個屯子徹底炸了鍋。
“騙子!天殺的張明宇!不得好死啊!”
“我們的錢!我們的血汗錢全被他卷跑了!”
“還有那五十頭豬!那是咱合作社的命根子啊!”
“完了!全完了!這個冬天可怎麼過啊!”
哭喊聲、咒罵聲、捶胸頓足聲交織在一起,合作社大院門口一片狼藉。
前幾天還憧憬著新房新車的社員們,此刻面如死灰,如喪考妣。
有人癱坐在地,眼神空洞。
有人抱頭痛哭,悔恨交加。
更有脾氣暴躁的,衝進合作社辦公室,砸碎了張明宇坐過的桌椅,玻璃碎裂聲和怒吼聲此起彼伏。
那些曾經跟著張明宇鞍前馬後、對程志遠冷嘲熱諷的年輕社員,如趙小虎等人,此刻更是成了眾矢之的。
他們被憤怒的人群圍住,承受著唾罵和推搡。
“都是你們!跟著張明宇瞎搞!要不是你們,合作社怎麼會成這樣!”
“趙小虎!你還有良心嗎?老王會計是不是你們害的!”
趙小虎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發不出聲音,只能抱著頭蹲在地上,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指責和怒火,內心被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吞噬。
他想起程志遠曾經的教誨,想起老王會計的慘狀,想起自己當初被那虛幻藍圖蠱惑的愚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屯子裡瀰漫著一種末日般的絕望氣息。
張明宇不僅捲走了合作社最後的希望,更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消耗殆盡的資金、被過度採摘而元氣大傷的山林田地、剷除原有作物後尚未見效益的雜亂大棚。
更重要的是,信任徹底崩塌,人心散了,屯子賴以生存的凝聚力,在慾望和欺騙的衝擊下,已然分崩離析。
家家戶戶也未能倖免。張明宇當初為了他那“宏偉計劃”,以高額未來分紅為誘餌,鼓勵甚至半強制性地讓社員們投入了家裡的積蓄用於“擴大再生產”,許多人家將多年的積蓄、準備蓋房娶媳婦的錢都拿了出來。
如今,這些錢也隨著合作社的崩潰而血本無歸。
屯子裡再也聽不到往日的歡聲笑語,只有唉聲嘆氣和無盡的愁苦。
即將到來的冬季,像一張巨大的、冰冷的網,籠罩在每一個靠山屯人的心頭。
孩子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壓抑的氣氛,不敢再嬉笑打鬧。
整個靠山屯,從短暫而虛假的狂歡巔峰,徹底墜入了冰冷、黑暗的深淵。
而那個將他們推入深淵的始作俑者,卻已帶著秘密和罵名,消失得無影無蹤。
嚴冬的腳步隨著呼嘯的北風日益逼近。
靠山屯的崩潰並非一蹴而就,而是一種緩慢而痛苦的窒息。
合作社賬面上早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