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完了!靠山屯完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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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棚裡,因為前期的瘋狂擴張和不當管理,土壤肥力透支,又無錢購買新的種子和越冬的保溫材料,顯得破敗蕭條。

山上過度採集的山貨資源也需要時間休養生息。

更嚴峻的是,許多社員家中積蓄見底,連買過冬煤柴、置辦棉衣的錢都捉襟見肘。

絕望之中,人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位於屯子東頭、近日來愈發安靜的小院。

起初是竊竊私語。

“要不……去求求程社長?”

“還有臉去求?當初咱們是怎麼對人家的?”

“可……可除了他,還有誰能有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等死吧!”

“是啊,志遠心眼好,說不定……”

羞愧、猶豫、還有對生存的渴望,最終戰勝了那點可憐的自尊。

在一個北風呼嘯、天色陰沉的下午,以幾位輩分較高的老人為首,幾十個社員拖家帶口,默默地聚集到了程志遠家的院門外。

沒有人喧譁,一種沉重的、混合著愧疚和期盼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領頭的王老栓,鬚髮皆白。他顫巍巍地推開虛掩的院門,看到程志遠正坐在院裡的磨盤旁,默默地修理著一件農具,林曉蘭在屋裡做著針線活。

聽到動靜,程志遠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口黑壓壓的人群,臉上看不出喜怒。

“志遠……”

王老栓剛開口,聲音就哽咽了,他“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志遠啊,屯子……屯子要活不下去了!我們……我們對不起你啊!”

說著,老淚縱橫。

這一跪,如同一個訊號,身後的人群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哭泣聲、哀求聲頓時響了起來。

“程社長!我們錯了!我們鬼迷心竅啊!”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救救屯子吧!”

“娃都快沒飯吃了,這冬天可咋熬啊!”

“志遠哥,求您了,再帶我們一回吧!”

一個年輕的媳婦抱著懷裡瘦弱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更有人情緒激動之下,開始自扇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不是人!我當初跟著張明宇瞎起鬨!”

“我罵過您!我該死啊!”

“程社長,您打我們罵我們都行,可不能不管屯子啊!”

場面混亂而悲愴。

這些曾經在張明宇得勢時對程志遠冷眼相待、甚至惡語相向的人們,此刻將所有的希望和悔意都傾瀉在這座小院前。

他們似乎忘了,當初是如何輕易地背棄了帶領他們走出貧困的帶頭人,又是如何在那場虛假的狂歡中,將忠言逆耳的老會計逼上絕路。

林曉蘭從屋裡出來,看到這情景,眼圈一下就紅了,她別過臉去,不忍再看。

李鐵柱也聞訊趕來,站在人群外圍,雙手緊握,臉色鐵青,既痛恨這些人的軟弱與勢利,又為程志遠感到心疼和憤怒。

程志遠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緩緩站起身。

他的身影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異常挺拔,卻也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他沒有立刻去扶起任何人,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那些臉上掛著淚水,寫滿了恐懼和乞求。

沉默了許久,直到哀求聲漸漸低落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和風聲,程志遠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穿透寒風的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冰冷。

“都起來吧。”

人們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充滿期待地望著他。

程志遠繼續說道,語氣裡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蒼涼和決絕。

“你們跪我,求我,扇自己耳光,是因為知道快要活不下去了,是因為覺得我程志遠或許還有辦法,能給你們一條活路。”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當初老王兄弟被汙衊、被逼死的時候,他的活路在哪裡?”

“你們有沒有想過,當張明宇拿著那份漏洞百出的合同,把屯子往火坑裡帶的時候,我、鐵柱、還有少數明白人,一遍遍的勸阻,換來的又是什麼?是嘲諷,是孤立,是說我們擋了大家的財路!”

“信任這東西,就像這老牆上的泥,糊上去難,掉下來,也就是一陣風的事。可要想再糊上去,就難了。因為裂縫已經在了,人心裡的裂縫,比牆上的更難補。”

他頓了頓,看著一些羞愧地低下頭的人,聲音愈發沉重。

“靠山屯不是第一次遇到難關。以前窮,沒飯吃,但我們心齊,有力氣,肯吃苦,所以能一步步走過來。可現在呢?咱們的窮,不光是口袋空了,是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心)空了!為了點還沒見著的錢,連做人的根本、連幾十年的鄉親情分都可以不要了!這樣的攤子,我程志遠接不起,也撐不住。”

“我程志遠不是神仙,變不出錢來,也填不滿人心的貪壑。張明宇留下的這個爛攤子,是制度的問題,是人心的問題,不是我一個人點頭就能解決的。就算我現在答應你們,重新當這個社長,你們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辦?錢從哪裡來?債怎麼還?地裡種什麼?你們,還能像以前一樣,無條件地信任我,跟著我,哪怕啃窩頭喝涼水,也一條心走下去嗎?”

他犀利的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與他對視。

人們這才意識到,他們要求的不僅僅是一個帶頭人的迴歸,更是要求程志遠以一己之力,去彌補他們共同造成的巨大虧空和信任裂痕,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程志遠最後說道,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都回去吧。想辦法各自度過這個冬天。合作社的事,等縣裡的調查結果出來,等大家真正冷靜下來,想清楚靠山屯到底該走什麼樣的路,再說。我程志遠,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靠山屯的山水,也對得起你們每一個人。但這次,我不能再站出來了。這個社長,你們另請高明吧。”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彎腰拿起地上的工具,繼續修理起來,彷彿門口那幾十個絕望的鄉鄰不存在一般。

那專注而沉默的背影,像一堵冰冷而堅硬的牆,將所有的哀求、悔恨和期望,都隔絕在外。

北風捲起枯葉,打著旋兒掠過寂靜的小院。

跪求的人們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點希望的光也熄滅了,只剩下徹底的茫然和無邊的寒冷。

他們終於明白,有些傷害,無法用下跪和耳光來彌補。

有些信任,一旦失去,或許就真的再也找不回來了。

靠山屯的這個冬天,註定將格外漫長而艱難。

北風如同刀子般刮過靠山屯,捲起地上的積雪和枯草,發出淒厲的呼嘯。

張明宇捲款潛逃留下的爛攤子,在嚴冬的催化下,變成了一場徹骨的生存危機。

往日充滿生機的合作社大院,如今死氣沉沉,破敗的大棚塑膠布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招魂的幡旗。

屯子裡,很難再聽到歡聲笑語,只有寒風穿過破舊窗欞的嗚咽,以及人們壓抑的嘆息。

家家戶戶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合作社的崩潰不僅意味著集體收入的斷絕,更致命的是,許多人家將多年的積蓄投入了張明宇畫下的“大餅”中,如今血本無歸。

糧食囤積不足,越冬的煤柴短缺,甚至一些人家連窗戶上的破洞都無力修補,只能用稻草塞一塞,抵擋刺骨的寒風。

孩子們的小臉凍得通紅,穿著單薄的舊棉襖,躲在炕上瑟瑟發抖,眼神裡失去了往日的靈動,只剩下對飢餓和寒冷的恐懼。

李鐵柱看著這一切,心如刀絞。

這個耿直的漢子,在程志遠明確表示不再接手爛攤子後,雖然理解程哥的寒心和無奈,但他自己卻無法像程志遠那樣“硬起心腸”。

他家裡情況稍好一些,畢竟之前有些底子,加上他力氣大,偶爾還能進山弄點柴火或者僥倖逮到只野兔。

他無法眼睜睜看著那些曾經一起勞作、甚至有些在張明宇得勢時疏遠過他的鄉鄰,尤其是那些老人和孩子,在這個冬天挨餓受凍。

於是,李鐵柱開始了他偷偷摸摸的“接濟”。

夜深人靜時,他會扛上半袋自己家省下來的玉米麵,或者幾塊凍得硬邦邦的肉,悄悄放到最困難的幾戶人家門口,敲敲門,然後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他接濟的物件,包括孩子多、勞力少的王老憨家,兒子不成器、老兩口孤苦無依的孫奶奶家,還有在張明宇事件中雖然沉默但並未作惡、如今卻同樣陷入困境的幾戶。

他這麼做,並非為了博取名聲或原諒誰,純粹是出於一種樸素的鄉土情誼和不忍之心。

他知道程志遠知道了可能會不高興,認為這是“濫好心”,會延緩屯子真正反省的程序。

但他做不到程志遠那樣的決絕,他總覺得,人活著,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凍死餓死。

這天傍晚,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氣溫卻更低了。

李鐵柱惦記著後山獨居的五保戶劉大爺,老人腿腳不便,怕是更難熬。

他揣上兩個烤得熱乎乎的紅薯,又拎了一小捆乾柴,踏著積雪向後山走去。

路過屯子邊緣的老墳地時,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卻意外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佝僂著身子,跪在老王會計的新墳前。

是趙小虎。李鐵柱的火氣“噌”一下就冒了上來。

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要不是他跟著張明宇上躥下跳,幫著搖旗吶喊,老王會計怎麼會死?

屯子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他現在還有臉來墳前?

是來貓哭耗子,還是來祈求心裡安寧?

李鐵柱大步流星地衝過去,積雪在他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憤怒聲響。

趙小虎似乎完全沉浸在悲痛和悔恨中,直到李鐵柱的陰影籠罩住他,才驚覺回頭。

他看到李鐵柱鐵青的臉和幾乎噴火的眼睛,嚇得渾身一哆嗦,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跪得太久,腿腳麻木,又跌坐回去。

“李……鐵柱哥……”

趙小虎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

“別他媽叫我哥!”

李鐵柱怒吼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墳地裡格外炸耳。

“趙小虎!你還有臉到老王叔墳前來?啊?你看看!你看看這墳頭的土還是新的!老王叔就是被你們這幫王八蛋給逼死的!你現在跪在這裡裝什麼蒜?啊?!”

李鐵柱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趙小虎的鼻子罵。

“當初程哥是怎麼對你的?把你當親弟弟一樣培養,教你技術,讓你當幹部!你呢?你他媽是怎麼回報的?張明宇放個屁都是香的!程哥、老王叔說的都是害你的!你幫著那個騙子禍害屯子,把大夥兒的血汗錢都糟蹋光了!現在好了,張明宇跑了,你傻眼了?後悔了?我告訴你,趙小虎,晚了!老王叔活不過來了!屯子也讓你禍害垮了!你跪死在這裡都沒用!”

趙小虎被李鐵柱罵得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積壓了數日的恐懼、愧疚、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了。

他不再是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骨幹,而是一個被現實擊垮的、可憐又可恨的年輕人。

“鐵柱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趙小虎再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結成了冰凌。

“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竅!我對不起程社長,對不起老王叔,對不起全屯的老少爺們兒啊!”

他一邊哭,一邊用拳頭狠狠捶打著冰冷的地面,手背上很快就見了血印。

“我當時……我當時就是覺得張明宇說得對,覺得程社長太保守了……他許諾的那些,那些高樓大廈,那些好日子……我……我就信了!我以為我能帶著大夥兒過上好日子……我不知道他是騙子啊!我更沒想到……沒想到會把老王叔給……給……”

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真切的悔恨。

“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見老王叔渾身是血地看著我……我家裡也快揭不開鍋了,我爹媽罵我,屯裡人恨我,我……我恨不得死了算了!可是……可是我連死的勇氣都沒有啊!鐵柱哥,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心裡還好受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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