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程志遠的謀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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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趙小虎竟然掙扎著爬起來,要向李鐵柱撞去。

李鐵柱本來滿腔怒火,恨不得真揍他一頓,但看到趙小虎這副崩潰絕望的樣子,尤其是聽到他最後那番話,舉起的拳頭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固然恨趙小虎的糊塗和背叛,但也知道,這個年輕人本質上並不壞,只是被慾望和虛妄衝昏了頭腦,如今付出的代價,恐怕會伴隨他一生。

就在李鐵柱愣神的功夫,一個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夠了。”

李鐵柱和趙小虎同時一震,轉過頭,看到程志遠不知何時站在了墳地邊緣,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臉色如同這寒冬一樣冷峻。

林曉蘭撐著一把舊傘,默默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眼中帶著憂慮。

程志遠一步步走過來,目光掃過痛哭流涕的趙小虎,又看向餘怒未消的李鐵柱,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老王會計的墓碑上,停留了許久。

墳頭的積雪尚未完全覆蓋新土,彷彿老友的音容笑貌還在眼前。

“在老王兄弟墳前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

程志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讓兩人都安靜下來。

李鐵柱梗著脖子。

“程哥,這混蛋……”

程志遠抬手打斷了他,目光轉向趙小虎。

“小虎,你說你知道錯了?”

趙小虎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聲又跪倒在程志遠面前,不是朝著程志遠,而是轉向老王會計的墳,磕頭如搗蒜。

“程社長!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您,更對不起老王叔!您怎麼罰我都行,只求您……求您給我個機會,讓我做點什麼,贖罪……哪怕一點點……”

程志遠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痛心,有失望,但最終,那冰封般的表情微微鬆動了一絲。

他清楚,單純的打罵或者放任趙小虎在悔恨中沉淪,對老王會計、對靠山屯都沒有任何益處。

“贖罪?”

程志遠緩緩重複著這兩個字,語氣冰冷。

“趙小虎,有些罪,不是磕幾個頭、流幾滴眼淚就能贖清的。老王兄弟的命,你拿什麼贖?”

趙小虎渾身一顫,癱軟在地,絕望地啜泣。

程志遠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嚴厲,卻透出一線生機。

“但是,活著的人,還得活下去。屯子裡幾百口子人,不能都跟著你一起陪葬。”

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決心。

“你想贖罪,光靠嘴說沒用。我給你個機會,用你的腿,用你的眼睛,去贖。”

趙小虎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程志遠沉聲道。

“從明天起,你挨家挨戶去走,去問,去看。別耍滑頭,我要知道,靠山屯現在到底有多少戶揭不開鍋了?有多少家的老人孩子凍病了?缺糧的缺多少?缺柴的缺多少?有誰家房子漏風漏雪扛不住了?一家一家,給我摸清楚,記下來。這就是你眼下能做的,也是你該做的。”

這不是原諒,甚至不是信任,而是一個極其艱難、需要直面所有人冷眼和指責的苦差事。

但這對絕望中的趙小虎來說,不啻於一根救命稻草。

他連忙磕頭。

“我去!程社長,我一定去!我一定把每家每戶的情況都摸清楚!謝謝您!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程志遠不再看他,對李鐵柱說。

“鐵柱,你跟我來。”

然後轉身,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墳地。

自始至終,他沒有對老王會計的墳說什麼,但那沉默的背影,卻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表達他心中的哀痛和決絕。

李鐵柱狠狠瞪了趙小虎一眼,低聲道。

“聽見沒?程哥給你機會了,要是再辦砸了,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說完,快步跟上程志遠。

趙小虎獨自跪在墳前,風雪漸漸大了起來,但他卻感覺不到寒冷,心中百感交集,有羞愧,有悔恨,更有了一種沉甸甸的、必須去完成的任務感。

就在靠山屯陷入最深重的絕望時,縣裡終於有了動靜。

幾天後,兩輛冒著黑煙的拖拉機,艱難地駛入了被冰雪半封住的靠山屯。

車上裝著的是縣裡緊急調撥的一批救濟糧和越冬物資。

數量有限的玉米、高粱,還有一些棉被和舊軍大衣。

帶隊的公社幹部當著聚集過來的、面有菜色的村民的面,宣讀了楊縣長的指示。

幹部的語氣很沉重,也很明確。

這批物資是“救急不救窮”,是看在靠山屯眼下特殊困難份上,撥下來的救命糧,確保大家能熬過這個冬天。

但是,長遠來看,靠山屯的出路,必須靠自己走出來,要深刻吸取教訓,依靠自身力量恢復生產,縣裡不可能永遠兜底。

物資的發放,由程志遠和李鐵柱等幾位老社員負責監督。

雖然每人分到手的糧食不多,但在這青黃不接的嚴冬,無疑是雪中送炭。

人們默默排隊領取,臉上沒有喜悅,只有麻木和一絲感激。

他們知道,縣裡的話說得很清楚,這點救濟,只是讓他們不至於立刻餓死凍死,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面。

程志遠看著領取物資的隊伍,眼神深邃。

他知道,楊縣長此舉,既是關懷,也是鞭策。

靠山屯,必須靠自己站起來。

生產自救的星火救濟糧的發放,暫時穩住了靠山屯最基本的人心,但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絕望和迷茫,並未散去。

人們依然不知道這個冬天該如何熬過,春天來了又該怎麼辦。

這天夜裡,風雪暫時停歇,一輪冷月掛在光禿禿的樹梢,清輝灑在積雪上,映得程家小院一片清冷。

院門被輕輕敲響,聲音很輕,帶著遲疑。

林曉蘭警惕地問了一聲,外面傳來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

“曉蘭,是我,張老栓。”

林曉蘭開啟門,只見張老栓裹著破舊的棉襖,帽簷上結著霜,身後還跟著兩個身影,是同樣在合作社風波中始終保持沉默、未曾與張明宇同流合汙的老社員,一個是負責養殖場的老把式田福貴,另一個是種菜的好手孫茂源。

“大山叔(張老栓本名張大山),福貴叔,茂源叔,快進來,外面冷。”林

曉蘭連忙將三人讓進屋裡。

程志遠正坐在炕桌邊,就著一盞煤油燈,在一張舊報紙上寫寫畫畫,上面是一些潦草的圖形和數字。

看到三人進來,他並不意外,只是點了點頭,示意他們坐下。

李鐵柱也在屋裡,正悶頭搓著麻繩,見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算是打過招呼。

屋裡氣氛有些凝重。

煤油燈的光暈搖曳,映照著幾張飽經風霜、寫滿憂患的臉。

張老栓搓了搓凍僵的手,嘆了口氣,先開了口。

“志遠,鐵柱,縣裡的救濟糧是下來了,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屯裡現在人心惶惶,再這麼下去,不等開春,人心就徹底散了。我們幾個老傢伙,心裡著急,又沒啥好辦法,想來聽聽你的主意。”

田福貴也附和道。

“是啊,志遠,我們知道你寒心。可這屯子,是咱們一點點建起來的,總不能真看著它就這麼垮了吧?那麼多老兄弟、娃娃們,還得活下去啊。”

孫茂源話不多,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期盼。

程志遠放下手中的筆,目光掃過三位老夥計,又看了看悶聲不語的李鐵柱,緩緩開口道。

“大山叔,福貴叔,茂源叔,你們的心意,我明白。屯子,我當然放不下。但經過這次教訓,我們再也不能走老路,更不能急功近利。”

他拿起炕桌上那張寫滿字的報紙。

“我這幾天,也在琢磨這個事。靠山屯現在的情況,想一下子恢復合作社的大攤子,不現實。沒錢,沒物資,更重要的是,人心散了,信任沒了,強行捏合在一起,只會再次出問題。”

李鐵柱抬起頭,悶聲道。

“那咋辦?就這麼幹耗著?”

程志遠指了指報紙上的草圖。

“我的想法是,咱們不搞大的,先從最小的、最實在的做起。搞‘生產自救’,但不是以前那種大呼隆的模式。”

他詳細解釋道。

“第一,利用現有還能用的大棚,還有各家各戶的暖炕。集中咱們手頭還能找到的、生長週期短的蔬菜種子,比如蒜苗、菠菜、小白菜。不追求產量,不追求賣錢,就一個目標:讓屯子裡最困難的那些人家,特別是老人孩子多的,冬天裡能時不時見到點綠葉子,補充點維生素,別都餓出病來。”

“怎麼搞?”

程志遠繼續說。

“不搞強迫,自願結合。就以你們幾家,再聯絡一些信得過的、確實困難的人家,成立幾個‘互助組’。有技術的出技術(他看向孫茂源),有勞力的出勞力,有暖炕的出暖炕空間。產出的東西,組內優先分配,確保參與的人家基本需求。這叫‘雪中送炭’,先讓一部分人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

張老栓眼睛一亮。

“這個法子穩妥!就像早年互助組那樣,實在!”

程志遠點點頭,又指向另一條。

“第二,組織屯裡的婦女。現在山貨是沒了,但以前加工剩下的邊角料,比如碎布頭、玉米皮、麥稈,還有山上能撿到的松塔、幹樹枝,總能找到一些。讓曉蘭牽頭,組織手巧的婦女,把這些東西利用起來,做點更精緻的鞋墊、布藝小物件、或者簡單的草編。東西不值大錢,但攢多了,開春後我託人拿到縣裡集市上試試,換點鹽、針頭線腦的小錢。這叫‘積少成多’,讓婦女們手裡也能有點活錢,看到點奔頭。”

林曉蘭在一旁輕聲說。

“這個我能做,以前就跟幾個姐妹琢磨過,就是沒當成正經事。”

程志遠看向李鐵柱。

“鐵柱,你的任務重。屯子現在不穩定,難免有人餓急了、凍急了,會動歪心思,偷摸搶。你得把屯子的治安管起來,組織幾個靠得住的人,晚上輪流巡邏。不是為了抓誰,是為了震懾,也是為了保護大家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家當和希望。記住,以勸誡為主,真抓住了,也別動手,孤立起來,讓全屯人評理。咱們現在,經不起內耗了。”

李鐵柱重重地點了點頭。

“程哥,你放心,這事交給我!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搗亂,我第一個不答應!”

程志遠最後總結道。

“咱們眼下定的目標要低,非常低。不指望發財,不指望恢復元氣,就一個目標:讓靠山屯的每一個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過這個冬天。讓家家戶戶的煙囪,每天還能冒點菸。讓娃娃們的臉上,還能有點活氣。只要人還在,心不死,等春天來了,地化了凍,咱們再一點點從頭再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黑暗中劃亮的一根火柴,雖然微弱,卻清晰地照亮了方向。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務實到極點的安排和低到塵埃裡的目標,但這恰恰給了在場所有人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張老栓激動地拍著大腿。

“好!志遠,就按你說的辦!這法子好!實在!我們幾個老傢伙,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跟你幹!”

田福貴和孫茂源也紛紛表態支援。

李鐵柱甕聲甕氣地說。

“程哥,你指哪兒,我打哪兒!以前是我太莽撞,以後都聽你的!”

程志遠看著眼前這幾位在危難時刻依然選擇信任他的老兄弟,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前路依然艱難,但希望的種子,已經在這寒冷的冬夜,在這小小的農家院落裡,悄然播下。

靠山屯的再生,將從這最卑微、最堅韌的“生產自救”開始。

密議持續到深夜,具體哪些人家可以優先納入互助組,種子從哪裡籌集,婦女手工品怎麼做,巡邏怎麼安排……

一樁樁,一件件,都在煤油燈下被細細商議。

當張老栓三人悄悄離開程家小院時,雖然依舊寒冷,但他們的腳步卻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程志遠站在院門口,望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那輪清冷的月亮。

寒冬依舊,但靠山屯的黑夜,似乎透進了一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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