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偷偷救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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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志遠那番冰冷而決絕的拒絕,如同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將聚集在他家院門前、心中尚存一絲僥倖的社員們,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人們僵立在呼嘯的北風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絕望的灰白。

幾聲壓抑不住的啜泣響起,很快又被風聲吞沒。

沒有人再說話,哀求的話語卡在喉嚨裡,被那堵名為“現實”的冰冷牆壁撞了回來。

人群在一種死寂的尷尬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中,默默地散去了。

來時那點可憐的期盼和聚集起來的氣力,此刻已消散殆盡。

每個人的腳步都像是灌了鉛,拖沓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留下的是比嚴冬更冷的絕望。

程志遠關上了院門,也將外面的紛擾與哀求暫時隔絕。

林曉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緊抿的嘴唇,心中五味雜陳。

她理解丈夫的痛心與失望,那是一種被至親之人背叛後、連傷口都無處言說的深重創傷。

她默默遞上一碗熱湯,輕聲道。

“志遠,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些?畢竟,都是鄉里鄉親,眼看著要過不下去了……”

程志遠接過碗,碗壁的熱度卻暖不了他冰涼的手指。

他嘆了口氣,聲音沙啞而疲憊。

“曉蘭,我不是鐵石心腸。可這次,不一樣。老王兄弟的血還沒幹,他們為了張明宇畫的大餅,就能昧著良心往死人身上潑髒水。現在餅沒了,想起我來了?信任這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光靠下跪磕頭,粘不回去。我現在出去,說什麼?做什麼?合作社是個空殼子,還欠著一屁股糊塗賬,人心也散了。我拿什麼帶他們?強行把擔子接過來,不過是把我也拖進泥潭,最後一起死得更難看。”

林曉蘭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說的是事實。

如今的靠山屯,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內裡早已千瘡百孔,不是一劑猛藥就能救回來的。

程志遠此刻的“狠心”,或許正是對靠山屯最後一絲元氣的保護,避免在混亂的內耗中徹底崩盤。

然而,屯子裡的日子還要過下去。

絕望之後,生存的本能開始驅使人們做出不同的選擇,靠山屯內部迅速而明顯地分裂成了三個派別。

悔悟派主要以趙小虎、老王會計的家人以及一部分當初就對張明宇做法心存疑慮、但迫於形勢未能明確反對的老社員為核心。

他們痛定思痛,深刻認識到了跟隨張明宇的錯誤,也對逼死老王會計、背棄程志遠的行為感到由衷的羞愧。

趙小虎是這派的旗幟性人物,他咽不下這口氣,更不忍心看著屯子就這麼垮掉。

在程志遠明確拒絕出山後,他站了出來,召集了二十幾戶願意跟他乾的家庭。

“程哥心寒了,咱不能怪他!是咱們先不是東西!”

趙小虎在自家院子裡,對著聚攏來的老夥計們,紅著眼睛吼道。

“可咱不能就這麼認栽!合作社黃了,咱各家各戶還得活!地裡的冬小麥還得管,牲口還得喂!咱們這些人,擰成一股繩,互相幫襯著,總能熬過這個冬天!”

悔悟派的目標很明確:自救。

他們重新劃分了各自的責任田,將所剩無幾的勞力集中起來,優先保證最基本的農業生產,比如給冬小麥追施一點可憐的農家肥,修繕破損的畜圈。

趙小虎甚至帶著幾個人,冒險進入封山育林區邊緣,砍拾一些枯枝爛葉回來當柴火。

但他們的資源實在太匱乏了。

合作社的錢被張明宇掏空,各家的積蓄也大多投了進去,如今連買鹽、買煤油的錢都緊巴巴。

所謂的“自救”,更多是一種精神上的相互支撐,實際效果微乎其微,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頑固派則主要由當初張明宇的鐵桿支持者、以及一些投入了全部家當、如今血本無歸、因而心態極度失衡的社員組成。

他們不願或不敢承認自己的錯誤,反而將怨氣轉向他人。其

代表人物是張老四等幾個在張明宇時期撈到些許好處(或自以為能撈到好處)的人。

他們私下裡聚集時,言論依舊充滿戾氣。

“程志遠就是見死不救!擺什麼臭架子!當初要不是他保守,咱們早跟著張主任發大財了!”

“就是!現在出了事,他倒躲清靜了!我看他就是巴不得咱們都倒黴,好顯他能耐!”

“哼,離了他程志遠,靠山屯還不轉了?咱們自己想辦法!”

頑固派所謂的“想辦法”,往往是些不切實際甚至危險的念頭。

有人提議去縣裡政府靜坐,逼縣裡撥款。

有人暗中串聯,想偷偷砍伐集體的林木賣錢。

還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合作社殘留的那些破舊農機具上,想拆了賣廢鐵。

他們的行動加劇了屯裡的混亂,也使得悔悟派的自救努力常常受到干擾和破壞。

觀望派是人數最多的一派,包括了屯裡大多數普通社員家庭。

他們既對張明宇充滿怨恨,也對程志遠的拒絕感到失望和茫然。

他們後悔當初的盲從,但也沒有勇氣像趙小虎那樣站出來承擔責任。

他們像牆頭草,在悔悟派和頑固派的拉鋸中搖擺不定,內心充滿了焦慮和對未來的恐懼。

他們緊閉門戶,守著家裡最後一點糧食和柴火,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外面的風向,既怕被頑固派牽連,又盼著悔悟派能真的找到一條活路,或者能有外部的救星降臨。

在這三派紛爭的漩渦中,還有一批年輕社員的內心承受著最大的煎熬。

他們是張明宇“新政”最積極的追隨者和受益者(儘管是短暫的),也曾是嘲諷程志遠“保守”的主力。

如今,夢幻泡影破滅,殘酷的現實像一記記重錘,砸得他們暈頭轉向。

屯子的混亂在持續。

趙小虎組織的自救行動,由於缺乏有效的組織和資源,很快陷入了困境。

為了爭奪一口井的水源,為了幾捆柴火的歸屬,悔悟派內部、悔悟派與頑固派之間,甚至鄰里之間,都爆發了激烈的爭吵,有時幾乎要動手。

往日的和睦鄉情,在生存的壓力下變得脆弱不堪。

孩子們的臉上失去了笑容,婦女們眼神中充滿了憂慮,整個靠山屯籠罩在一種壓抑、猜忌和絕望的氛圍中,比嚴冬的天氣更加寒冷。

當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雪覆蓋了靠山屯的溝溝坎坎,嚴寒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屯子牢牢鎖住。

分裂和內耗加速了本就匱乏的資源的消耗。

糧食短缺和取暖困難,成為了懸在每個家庭頭頂的利劍。

幾戶缺乏壯勞力、只有老人和兒童的家庭,首先陷入了生存危機。

像村西頭的五保戶孫奶奶,年近八十,獨自帶著一個殘疾的孫子;還有東頭的老光棍陳老拐,腿腳不便,家裡早已斷炊。

大雪封門,他們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靠著薄薄的舊棉被抵禦嚴寒,灶膛裡連一點火星都沒有。

孩子的哭聲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微弱,老人的嘆息聲則沉重得讓人窒息。

屯子裡的混亂依舊,頑固派還在鼓譟,觀望派依舊沉默,趙小虎的自救隊伍也因一次次挫折而士氣低落。

然而,就在這片似乎看不到希望的黑暗中,一絲微光悄然亮起。

這光,來自女性特有的堅韌、同情和務實。

林曉蘭再也無法坐視不理。

她看著屯子裡那些挨餓受凍的老人和孩子,想起程志遠常說的“大人有罪,孩子無辜”。

她深知程志遠的原則和心結,也理解他此刻不願直接捲入漩渦的苦衷。

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她悄悄找到了幾個平時關係較好、心地善良的婦女,如李鐵柱的媳婦、老王會計的兒媳婦等。

“志遠有他的難處,可咱們女人不能眼看著老人孩子凍死餓死。”

林曉蘭在自家溫暖的裡屋,壓低聲音對姐妹們說。

“咱們幾家,湊一湊,看看誰家還有多餘的土豆、蘿蔔,哪怕是一把米、一捆柴火。不用多,每天勻出一點點,悄悄給孫奶奶、陳老拐他們這幾戶最難的送過去。這事,咱們自己知道就行,別聲張,尤其別讓志遠和鐵柱他們為難。”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

女性的同情心和在絕境中互助的本能,讓她們迅速行動起來。

林曉蘭拿出了自家地窖裡儲存的一部分土豆和白菜,李鐵柱媳婦貢獻出了醃製的鹹菜,老王會計的兒媳婦則把給兒子做新棉襖的布料先挪了出來,改成了一件厚實的小棉褲給孫奶奶的孫子。

她們形成了一個秘密的“婦女兒童救助小組”,由林曉蘭暗中協調。

每天,總有人冒著風雪,將一點點食物、幾塊煤餅或一捆柴火,悄悄放在最困難家庭的窗臺上或門洞裡。

程志遠怎麼可能不知道?

他看著林曉蘭和那些婦女們悄悄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們因寒冷和勞累而凍得通紅的臉頰,心中百感交集。

他沒有阻止,也沒有明確表示支援,只是默許了這一切。

有時,他會“無意中”將自家砍好的柴火多放在院牆邊一些,或者將一些耐儲存的糧食“忘”在顯眼的地方。

這種默許,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參與和支援。

他知道,這是目前情況下,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人情味的實事了。

這微弱的善舉,像黑暗中的螢火,雖然無法照亮整個寒冬,卻給幾戶瀕臨絕境的家庭帶去了活下去的溫度和希望。

與此同時,靠山屯的異常狀況,終於透過一些零星的渠道(比如去公社趕集的人帶回來的訊息,或是屯裡個別人實在熬不下去,偷偷去縣裡親戚家求助時透露的),傳到了縣裡。楊縣長得知靠山屯在張明宇騙局後的混亂局面以及出現的生存困難,又驚又怒。

他沒想到情況會惡化到如此地步。

他立刻召集會議,派出了一個由民政、農業等部門人員組成的聯合調查組,火速進駐靠山屯。

調查組的到來,在屯子裡引起了短暫的騷動。

頑固派以為等來了“救星”,紛紛前去訴苦告狀,把責任都推到程志遠的“不作為”和張明宇的詐騙上,卻絕口不提自己當初的盲從。

悔悟派則抱著複雜的心情,向調查組反映了真實情況,包括合作社的資金黑洞、生產的癱瘓以及當前面臨的迫切生存問題。

觀望派則大多躲在遠處,偷偷觀察。

調查組經過幾天的走訪調查,基本摸清了情況。

他們帶來了一些緊急救濟物資,如一批禦寒的棉衣、棉被和有限的糧食。

這些物資對於龐大的缺口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但畢竟解了燃眉之急,讓那幾個最困難的家庭暫時緩過了一口氣。

然而,調查組也明確表示,縣裡的財政也緊張,大規模的救助不現實。

靠山屯問題的根本解決,還是要靠自身恢復生產,理清合作社的賬目,逐步走出困境。

他們建議屯子裡儘快選舉出新的、可靠的帶頭人,穩定人心,組織生產自救。

對於張明宇,縣裡已經上報公安部門,進行通緝追查,但追回損失希望渺茫。

調查組的到來和有限的援助,像一針強心劑,但藥效過後,留下的依然是冰冷的現實。

靠山屯的困境並未得到根本緩解,反而在持續的低溫和物資匱乏中愈演愈烈。

那點糧食和棉衣,在分配過程中還引發了新的猜忌和爭吵,頑固派指責悔悟派多佔多拿,悔悟派痛斥頑固派不顧他人死活,觀望派則在怨天尤人中瑟瑟發抖。

本就脆弱的社群紐帶,在生存壓力下幾乎斷裂。

大雪一場接著一場,封死了出山的道路,也封死了許多人家最後的希望。

屯子裡能燒的柴火越來越難找,山腳近處的枯枝早被撿光,有人開始偷偷拆卸廢棄房屋的木料,甚至有人將目光投向了合作社早年種下的防護林樹苗。

糧食更是金貴,土豆、蘿蔔早已成為主食,玉米麵摻著麩皮熬成的糊糊能頂一天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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