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餓死人拉(1 / 1)
屯子裡再也聽不到人聲喧譁,只有北風呼嘯和偶爾傳來的、因爭奪一點燃料或食物而起的短暫而激烈的爭吵,隨後又迅速歸於死寂,那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絕望。
第一個倒下的是村西頭的孫奶奶。
那位五保戶老人,帶著殘疾孫子,本就是林曉蘭她們秘密救助的重點物件。
然而,持續的嚴寒和營養不良,早已榨乾了老人最後一點生命力。
林曉蘭頭天晚上還偷偷送去一小碗李鐵柱媳婦熬的、加了點油星的菜粥,老人哆嗦著喝了下去,還連聲道謝。
第二天晌午,鄰居覺得孫奶奶家煙囪一直沒冒煙,心裡嘀咕,壯著膽子去拍門,裡面毫無聲息。
感覺不妙的鄰居叫來趙小虎,幾人合力弄開被積雪半掩的房門,一股冰冷的、帶著絕望氣息的寒意撲面而來。
孫奶奶蜷縮在炕角,身上蓋著那床調查組發的、並不厚實的新棉被,早已僵硬多時。
她臉色青紫,嘴唇乾裂,一隻手還保持著緊緊攥著被角的姿勢,彷彿想從中汲取一絲根本不存在的溫暖。
那個殘疾的小孫子縮在奶奶腳邊,身上裹著奶奶的舊棉襖,氣息微弱,奄奄一息,小臉凍得發紫,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孫奶奶……沒了!”
訊息像帶著冰碴子的寒風,瞬間刮遍了死寂的屯子。
人們從各自冰冷的家裡湧出來,聚集在孫奶奶家低矮的土屋外,臉上是麻木後的震驚和更深切的恐懼。
趙小虎紅著眼睛,和幾個悔悟派的人手忙腳亂地試圖給孩子保暖,灌點熱水。
李鐵柱聞訊趕來,看到屋裡的情形,這個硬漢一拳狠狠砸在門框上,木頭裂開的聲音如同他心碎的迴響。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老王會計的兒媳婦癱坐在地,失聲痛哭。
“我們送的……還是不夠啊!這該死的老天!這該死的世道!”
林曉蘭跌跌撞撞地跑來,看到老人遺體和可憐的孩子,眼前一黑,差點暈厥,被旁邊婦女扶住。
她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一種巨大的無力和負罪感攫住了她。
她們的努力,終究沒能挽回這一切。
然而,悲劇的序幕才剛剛拉開。
孫奶奶的慘死帶來的震驚還未平息,第二天黃昏,又一個噩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已然麻木的心上。
東頭的老光棍陳老拐,也死了。
他是餓死的。
有人發現他幾天沒出門,破舊的院門虛掩著。
好事者推門進去,只見陳老拐直接挺倒在冰冷的灶臺邊,身邊還有一個翻倒的、空空如也的破碗。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嘴巴張得老大,彷彿在無聲地吶喊對食物的最後渴望。
屋裡冷得像冰窖,灶膛裡沒有一絲火星,顯然已經斷炊斷柴多日。
一連兩天,兩條人命!
死的都是屯子裡最弱勢、最無力自救的老人!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徹底擊垮了人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對未來的擔憂和生活的艱難,那麼現在,死亡是真切切、血淋淋地擺在了每個人面前。
它不再是一個遙遠的詞彙,而是隨時可能降臨到自己或自家人頭上的冰冷現實。
“怎麼辦?下一個會是誰?”
“沒吃的了,真的沒吃的了!”
“柴火也沒了,這日子怎麼過啊!”
“合作社完了!張明宇天殺的!我們都要被他害死了!”
哭喊聲、哀嚎聲、絕望的詛咒聲在屯子上空交織,與呼嘯的北風一起,奏響了一曲淒厲的寒冬悲歌。
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屯子裡亂竄,有的跑到合作社空蕩蕩的大院拍打著上鎖的房門,有的跑到已經無人主持工作的村部呼喊,還有的則跪在雪地裡,對著蒼天磕頭,祈求一絲渺茫的生機。
頑固派不再鼓譟了,死亡的陰影讓他們閉上了嘴,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和茫然。
觀望派更是徹底陷入了絕望,躲在家裡,抱著最後一點糧食,聽著外面的混亂,瑟瑟發抖,彷彿下一秒死神就會敲響自家的門。
趙小虎和李鐵柱試圖穩住局面。
趙小虎帶人勉強將孫奶奶的遺體安置好,又組織幾家還有一點餘力的人家,輪流照顧那個僥倖活下來的殘疾孩子。
李鐵柱則帶著幾個漢子,強行制止了幾起近乎搶劫的爭奪柴火事件,他像一頭髮怒的雄獅,吼叫著。
“都他媽給我住手!還沒到人吃人的地步!誰再搶,老子先打斷他的腿!”
但他的怒吼,在巨大的生存恐懼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人們看著他,眼神裡不再是往日的信服或敬畏,而是一種瀕臨瘋狂的空洞和漠然。
屯子,徹底失控了。
一種末日來臨般的絕望和恐慌籠罩著每一個人,秩序、道德、鄉情,在死亡威脅面前,正在迅速崩塌。
程志遠家的小院,再次成為了目光的焦點。
但這一次,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絕望、怨恨、和最後一絲期盼的注視。
林曉蘭哭著回到家裡,將外面的慘狀告訴了程志遠。
“志遠……孫奶奶凍死了……陳老拐餓死了……下一個不知道是誰……屯子……屯子真的要完了……”
她泣不成聲。
程志遠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死寂的屯子,拳頭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他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混亂和哭喊,能想象到那是一副怎樣的人間地獄景象。
他的心在滴血。孫奶奶,那個總是笑眯眯叫他“程社長”的老人。
陳老拐,雖然腿腳不便,但合作社有什麼零活總是搶著幹……
他們都是靠山屯的一員,是他曾經發誓要帶領他們過上好日子的人!
如今,他們卻以這樣一種悲慘的方式,死在了這個他們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是因為嚴寒嗎?
是因為飢餓嗎?
不!
歸根到底,是因為混亂!
是因為失去了主心骨!
是因為合作社垮了!
是因為人心散了!
是因為他程志遠的……袖手旁觀!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苦和自責,排山倒海般湧來。
他以為自己保持距離,是在保護合作社最後的元氣,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以為自己拒絕出山,是對背棄和傷害的正當回應。
可現實給了他最殘酷的一記耳光!
他的“冷靜”,他的“堅持”,代價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
是整個屯子陷入絕望的深淵!
“啊!”
程志遠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土牆上。
牆壁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林曉蘭嚇得停止了哭泣,驚恐地看著丈夫。
程志遠轉過身,眼睛血紅,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我錯了……曉蘭……我錯了……我不能……不能再看著了……”
就在這一刻,院門外傳來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
“志遠!開門!是我!”
是岳父林大山的聲音。
林大山的聲音如同穿透厚重冰層的一根鑿子,打破了小院內令人窒息的悲慟和程志遠內心的激烈風暴。
林曉蘭慌忙擦乾眼淚,跑去開門。
門外的林大山,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十歲。
鬚髮被風吹得凌亂,臉上刻滿了疲憊和深深的憂慮,皮襖上落滿了雪花,手中那根老柺杖深深陷在雪地裡,支撐著他微微顫抖的身體。
他身後,是更加昏暗的天空和屯子裡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慌的哭喊聲。
“爹!您怎麼來了?快進屋!”
林曉蘭急忙將父親扶進院子,拍打著他身上的積雪。
林大山擺擺手,目光直接越過女兒,投向站在屋門口、臉色鐵青、眼神血紅的程志遠。
翁婿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痛苦、掙扎和那份沉甸甸的責任。
“外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林大山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程志遠沉重地點了點頭,喉嚨像是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林大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那寒氣似乎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他走到程志遠面前,渾濁的老眼緊緊盯著女婿。
“志遠,我知道你心裡苦,委屈,寒心。”
老人開口,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
“老王兄弟死得冤,大夥兒對不起他,更對不起你。當初被豬油蒙了心,跟著張明宇瞎搞,傷了你的心,也毀了合作社的家業。這些,爹都清楚。”
他頓了頓,柺杖重重杵了一下地,彷彿要敲醒什麼。
“可是志遠啊,你看看現在!孫老太太沒了!陳老拐也沒了!活活凍死餓死的啊!這是在咱們靠山屯!是在咱們眼皮子底下!”
老人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無法抑制的激動和痛心。
“是,他們有些人活該!是自作自受!可那畢竟是活生生的人命啊!難道就因為一些人犯了糊塗,做了錯事,咱們就要眼睜睜看著全屯老小一個個跟著凍死、餓死,給他們陪葬嗎?”
“爹……”
林曉蘭想勸慰父親,卻被林大山揮手打斷。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程志遠,語氣變得無比懇切甚至帶上了哀求。
“志遠,我知道你這些天沒閒著,曉蘭她們幾個女人偷偷幫襯最難的人家,我知道是你默許的,你心裡還裝著大夥兒!你比誰都急!你現在肯定比誰都難受!爹這把老骨頭沒用了,鎮不住場面了。趙小虎他們有心無力,李鐵柱有勁使不上。現在這屯子裡,幾百口子人,能指望的,就只有你了!”
“岳父,我……”
程志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不是不想管……可是這個攤子……人心散了,家底空了,外面路封了……我怎麼管?我拿什麼管?我出去,就能變出糧食和柴火嗎?”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無力感和深重的迷茫。
“我知道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
林大山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程志遠的胳膊,老人的手冰冷,卻異常有力。
“可你是程志遠!是靠山屯的程志遠!當年咱們一窮二白,虎患旱災都沒垮掉,難道今天就要栽在這個跟頭上了嗎?”
“你想辦法!你肯定有辦法!”
林大山幾乎是在嘶吼,眼中老淚縱橫。
“這麼多天,你把自己關在家裡,難道就真的一點路子都沒想?爹不信!你從小就有主意,有擔當!現在不是置氣的時候,也不是算舊賬的時候!是救命的時候!是給靠山屯找條活路的時候!”
老人的話,像重錘一樣,一字字敲在程志遠的心上。
是啊,這麼多天,他真的能完全置身事外嗎?
在無盡的憤怒、失望和痛苦之餘,在每一個不眠之夜,他的腦子真的停止過思考嗎?
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聽著日漸稀疏的吵鬧聲最終被死寂取代,一個極其艱難、甚至有些瘋狂的計劃雛形,在他內心深處反覆推演、掙扎,逐漸清晰。
那需要極大的魄力,甚至要冒巨大的風險,更需要……
重新凝聚起哪怕最低限度的人心。
他原本還在猶豫,還在等待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時機”。
但孫奶奶和陳老拐的死,像兩把尖刀,刺破了他所有的猶豫和僥倖。
林大山的話,更是將他推到了必須做出抉擇的懸崖邊。
程志遠閉上眼,眼前閃過老王會計賬本上清晰的數字,閃過孫奶奶凍僵的軀體,閃過陳老拐空空的碗,閃過張明宇得意又最終倉惶的嘴臉,最後,定格在無數社員們那些曾經充滿信任、後來變得冷漠猜忌、如今又充滿絕望恐懼的面孔上。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的血絲未退,但那份迷茫和痛苦已經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反手緊緊握住岳父冰冷的手,聲音依舊沙啞,卻透出一股久違的力量。
“辦法……有一個。但很險,需要人,需要大家一條心。”
林大山眼睛猛地一亮,彷彿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了一絲火光。
“你說!什麼辦法?只要有一線希望,爹這把老骨頭帶頭支援你!”
程志遠深吸一口氣,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