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還債進行時(1 / 1)
李鐵柱的臉色變得難看之極。
程志遠繼續念著。
“第三,秋收不是結束,是開始。咱們得留足社員的基本口糧吧?全屯幾百口人,一冬一春的嚼穀,最少也得留下五萬斤糧食,這又是四五千塊錢的價值沒了。第四,明年的春耕怎麼辦?種子、化肥、農膜,都得提前準備。今年咱們是僥倖熬過來了,明年不能再靠借錢啟動了吧?預留明年的生產資金,最少也得兩千塊。第五,合作社日常運轉,一些必要的工具添置、維修,這點錢還得勻出來一些。”
他放下賬本,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大山臉上。
“爹,鐵柱,你們算算。咱們滿打滿算收入一萬兩千六。銀行利息六千,興隆商貿的堵嘴錢就算三千,這就去了九千。留下口糧折價五千,預留生產資金兩千,這就又去了一萬七。這還沒算其他零星債務和必要開支。收入一萬兩千六,支出卻至少要準備一萬七千塊以上!這中間的缺口,高達四五千塊!這還是在所有糧食都能賣出最高價、所有債務方都能通融的理想情況下!”
賬算到這裡,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即使是這看似輝煌的大豐收,對於靠山屯巨大的債務窟窿來說,依然是杯水車薪。
豐收,僅僅意味著他們獲得了喘息的機會,獲得了與債主周旋的初步資格,但遠不足以讓他們擺脫困境。
李鐵柱徹底蔫了,抱著頭,痛苦地蹲在地上。
“媽的!怎麼會這樣!忙活了大半年,流了那麼多汗,到頭來……到頭來還是填不上坑啊!”
林大山長長地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燼飄落。
“志遠算得沒錯。咱們這是癤子還沒出膿呢。豐收是好事,但也是道坎兒。怎麼分這有限的收成,怎麼應對債主,怎麼穩住大夥兒的心……難啊。”
程志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月色下朦朧的金色田野。
那一片豐收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卻像是一片佈滿陷阱的泥沼。
喜悅是屬於田間地頭那些尚不知曉全部真相的社員的,而沉重,是他們這幾個領頭人必須獨自承受的。
“缺口是明擺著的。”
程志遠的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堅定。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就兩條路。一條,是把大部分收成都賣了,先緊著還債,尤其是堵住興隆商貿那張吃人的嘴,讓銀行看到我們的誠意,爭取延期。但這樣,社員的基本口糧和來年的種子就沒了著落,等於殺雞取卵,明年怎麼辦?另一條,是保口糧,保生產,只拿出一部分收入去應付債主,但那樣,銀行那邊或許還能商量,興隆商貿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來鬧事,屯裡剛穩住的局面可能瞬間崩潰。”
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三人。
“沒有萬全之策,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我的想法是,口糧和生產資金,是底線,絕對不能動!這是咱們靠山屯還能存在的根基。所以,我們能動用的,只有除去這兩項之後的那部分收入。這筆錢,要精打細算,分成幾份。銀行利息,必須足額準備,這是信譽。興隆商貿那邊,儘量湊一筆,能還多少本金先還多少,爭取協商降低利息,但也要做好他們鬧事的準備。剩下的,才能考慮……考慮給社員們一點點微薄的分紅,哪怕只是象徵性的,讓大家看到點實在的盼頭。”
李鐵柱抬起頭,紅著眼睛。
“程哥,我聽你的!可是……可是大夥兒盼了這麼久,要是分不到啥錢,我怕……怕人心會散啊!”
林曉蘭也擔憂地說。
“是啊,志遠,尤其是小虎那些年輕人,幹勁那麼足,就指望秋收能改善一下呢。”
程志遠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社員們內心的期盼。
但作為帶頭人,他不能只看眼前,必須顧及長遠。
一旦為了滿足眼前的慾望而動搖了根基,靠山屯將真正萬劫不復。
“我知道難。”
程志遠的聲音沙啞。
“所以,在開鐮之前,我們必須統一思想。尤其是要說服小虎他們這些年輕人,還有……要防備張老四那些人在背後煽風點火。豐收的喜悅之下,暗流湧動啊。明天,開個骨幹會,把情況跟大家透個底,把咱們的決定和難處都擺到桌面上。願意跟著咱們走這條艱難路的,咱們歡迎。有別的想法的……也只能儘量安撫了。”
夜色深沉,辦公室裡的燈光久久未熄。
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再次響起,程志遠幾人還在反覆核算著每一個數字,權衡著每一種可能,試圖在那巨大的缺口和有限資源之間,尋找那幾乎不存在的平衡點。
窗外,金色的田野在月光下寂靜無聲,彷彿在默默等待著即將到來的、不僅是收穫更是嚴峻考驗的黎明。
豐收的喜悅如同醇厚的酒漿,瀰漫在靠山屯的每一個角落,浸潤著每一個社員的心田。
但在這看似一致的歡欣鼓舞之下,不同的心思和訴求已經開始悄然滋生、碰撞,預示著風暴來臨前的暗湧。
以趙小虎為代表的年輕社員們,是這喜悅最直接的承載者和表達者。
他們年輕,有力氣,對未來充滿渴望,也最容易在希望的曙光面前變得急切。這大半年來,他們跟著程志遠,頂著壓力,拼死拼活,流下的汗水比誰都多。
尤其是趙小虎,更是帶著一種贖罪般的心理,幾乎是以拼命的態度投入到生產中。
也正因如此,他們對秋收的回報寄予了最高的期望。
田間休息時,趙小虎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夥伴坐在田埂上,看著眼前一片金黃,興奮地規劃著未來。
“虎哥,今年收成這麼好,咱們工分又高,秋後分紅肯定少不了!”
一個叫春生的青年用草根剔著牙,美滋滋地說。
“我琢磨著,等錢到手,先給俺娘扯身新衣裳,她那件褂子都補得沒法看了。再給家裡換口新鍋!”
另一個叫福來的介面道。
“我也是!俺媳婦跟著咱沒少吃苦,這次說啥也得給她買塊香胰子,再買點頭繩啥的。要是錢夠,還想把房頂修修,去年漏雨漏得厲害。”
趙小虎聽著夥伴們的議論,心裡也熱乎乎的。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程社長都說了,按工分分配,多勞多得!咱們出了多少力,心裡都有數!這回,說啥也得讓咱的日子鬆快鬆快!等分了錢,我請哥幾個去公社下館子,好好吃一頓肉!”
年輕人的笑聲在田野上回蕩,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樸素嚮往。
他們下意識地忽略了或者說不願意去深想那沉重的債務,只覺得汗水澆灌出的果實,理所應當用來改善眼前清貧的生活。
這種想法本身並無過錯,甚至是人之常情。
但在靠山屯目前岌岌可危的財務狀況下,卻與程志遠“先還債、保根基”的穩健策略產生了潛在的矛盾。
與此同時,在屯子另一頭,張老四家的院子裡,則是另一番光景。
張老四,這個張明宇時期曾撈到些許好處、在合作社崩潰後損失慘重因而心態極度失衡的頑固派代表,正和幾個同樣對程志遠現行政策不滿的社員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張老四磕著瓜子,皮吐得老遠,陰陽怪氣地說。
“瞧瞧,一個個美的,跟撿了金元寶似的。真當那地裡的糧食能直接變成票子塞進自己兜裡啊?”
旁邊一個瘦高個,外號叫“油葫蘆”的附和道。
“四哥說的是!程志遠把賬算得門兒清,工分記得明白,可最後分多少,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他說要還債,要留種子,要這要那,七扣八扣,輪到咱們手裡,還能剩幾個子兒?”
張老四冷哼一聲。
“要我說,他就是太保守!欠銀行的債,那是國家的,還能把咱們逼死不成?興隆商貿那邊,更不用怕,他們敢來硬的,咱們全屯人一起上,看誰怕誰!當務之急,是把收成都賣了,多分點錢給大家!咱們窮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盼來豐收,還不讓鬆快鬆快?留著那麼多糧食幹嘛?等著生蟲啊?”
另一個矮胖的社員猶豫道。
“可是……程社長說的也有道理,不留足口糧和種子,明年咋辦?”
“明年?”
張老四嗤之以鼻。
“你聽他嚇唬!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現在過得是啥日子?吃了上頓沒下頓!先顧眼前吧!我看啊,他就是想拿大夥兒的血汗錢,去填他那無底洞,好維持他那個社長的面子!你們想想,當初要不是他死咬著那些條條框框,不肯跟著張主任幹大的,咱們靠山屯能落到這步田地?說不定早就發家致富了!”
這話帶著明顯的煽動性,將合作社失敗的責任歪曲地引向程志遠,試圖挑起那些在張明宇時期投入家當、如今血本無歸的社員對程志遠的怨恨。
油葫蘆添油加醋。
“就是!咱們得跟程志遠說道說道!豐收了,就得讓大家見到實在的好處!不能光畫大餅!我聽說,銀行那邊利息可以商量,興隆商貿更可以拖一拖。咱們應該多分點,哪怕先改善一下生活呢?你看趙小虎那幫小子,幹勁足,為啥?不就指望多分錢嗎?要是最後分不到啥,你看他們還幹不幹!”
張老四壓低聲音。
“光咱們幾個說沒用。得讓更多人明白這個理兒。尤其是那些家裡困難的,指望著這次分紅救急的。你們私下裡多串通串通,就跟他們說,程志遠要拿大夥兒的救命錢去還債,不管大家死活!到時候開大會,咱們一起提出來,要求提高分紅比例!法不責眾,他程志遠還能把咱們都吃了?”
這些充滿戾氣和私利的言論,像病毒一樣,在部分觀望派和內心本就搖擺不定的社員中悄悄傳播。
一些原本就對未來感到迷茫、更關注眼前利益的社員,開始被張老四的話所蠱惑,心裡種下了對程志遠分配方案不滿的種子。
程志遠並非沒有察覺到這些潛流。
李鐵柱是個藏不住話的,聽到些風言風語,就氣沖沖地告訴程志遠。
林曉蘭和秀雲在管理工分物資時,也從一些社員的嘀咕和眼神中感受到了異樣。
豐收的喜悅越是濃烈,這潛在的衝突就顯得越是尖銳。
在開鐮前三天,程志遠主持召開了合作社全體骨幹會議,除了林大山、李鐵柱、林曉蘭、秀雲,還包括各生產小組的組長,以及像趙小虎這樣有代表性的年輕社員。
會議在合作社那間略顯擁擠的辦公室舉行。
氣氛遠不如田間地頭那般輕鬆。
程志遠開門見山,將前幾天核算的那筆殘酷的賬,清清楚楚地擺在了大家面前。
他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只是客觀地陳述了收入預測、必要支出和巨大的資金缺口。
當聽到即使豐收,合作社依然面臨四五千塊的資金缺口,能夠用於分紅的部分將極其有限時,與會者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尤其是趙小虎,他臉上的興奮和期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驚、不解,甚至是一絲失望。
“程社長……這……這怎麼可能?”
趙小虎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咱們辛辛苦苦幹了大半年,流了那麼多汗,就……就這點錢?連還債都不夠?”
程志遠理解他的心情,耐心解釋道。
“小虎,你的心情我明白。大家流的汗,我都看在眼裡,記在賬上。但咱們不能光看收成,不看欠賬。銀行的錢,是國家的,欠著不還,信用沒了,以後咱們合作社寸步難行。興隆商貿那邊,是惡狼,不想辦法餵飽一點,他們就會撲上來咬死我們。口糧和種子,是咱們的命根子,動了,明年就得餓肚子,合作社就得散夥!這些,都是繞不過去的坎兒。”
李鐵柱甕聲甕氣地幫腔。
“小虎,程哥說得對!咱們現在就像個病剛好點的病人,不能剛能下地就跑跳,得慢慢養著!先得把命保住,把根基扎穩!”
趙小虎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拳頭,顯然內心在進行激烈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