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先還利息(1 / 1)

加入書籤

他理解程志遠說的道理,但情感上卻難以接受這巨大的落差。

其他幾個年輕組長也沉默著,臉上寫滿了掙扎。

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是生產小組長之一,平時就與張老四走得近的王老五。

“程社長,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大夥兒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秋收能緩口氣。要是分不到啥錢,這……這積極性肯定受打擊啊。能不能……想想辦法,比如,跟銀行再說說,利息再緩緩?或者,興隆商貿那邊,咱們多找點人,他們敢來鬧,就跟他們幹!咱們靠山屯幾百口人,還怕他們幾個混混?”

這話看似在為社員爭取利益,實則是在將問題引向對抗和冒險,與程志遠力求穩妥的策略背道而馳。

程志遠目光銳利地看向王老五。

“老五,跟銀行耍賴?跟興隆商貿硬拼?後果你想過嗎?銀行一旦起訴,法院來查封資產,咱們怎麼辦?跟興隆商貿的人打起來,傷了人,鬧出大事,誰來負責?到時候,別說分紅了,咱們整個屯子都得跟著遭殃!那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嗎?那是往火坑裡跳!”

王老五被噎得說不出話,訕訕地低下了頭。

程志遠環視眾人,語氣沉痛而堅定。

“我知道,這個決定很難讓大家接受。看著好好的糧食不能變成錢改善生活,我心裡比誰都難受!但咱們靠山屯這次跌倒,就是因為之前太浮躁,太想一步登天!教訓還不夠慘痛嗎?現在,我們必須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今天緊巴一點,是為了明天還能有奔頭!如果為了眼前多分幾塊錢,就把明年的種子吃了,把債主得罪死了,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他看向趙小虎。

“小虎,你們年輕,是咱們屯子的未來。眼光要放長遠點。眼前的困難是暫時的,只要咱們的根基在,土地在,人心不散,就總有翻身的一天!這次分紅,可能很少,甚至只是象徵性的。但我程志遠在這裡向大家保證,只要合作社還在,只要我還能動彈,就一定會帶領大家,把欠大家的,加倍掙回來!這筆債,咱們一起扛過去!”

會議在沉重而複雜的氣氛中結束。

程志遠的坦誠和決心,打動了一部分人,但並沒有完全消除所有的疑慮和不滿。

趙小虎等人帶著迷茫和些許失落離開了,王老五則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潛在的衝突並未消失,只是被暫時壓抑了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考驗,將在糧食歸倉、具體分配方案公佈的那一刻到來。

金色的豐收田野之下,信任與質疑、集體與個人、長遠與眼前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靠山屯的這個秋天,註定要在喜悅與焦慮、希望與壓力的巨大張力中度過。

金色的秋收喜悅,如同被霜打過的葉子,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迅速萎蔫、褪色。

合作社大院門口,堆積如山的玉米和麥子,散發著穀物特有的醇香,這香氣本該令人沉醉,此刻卻像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靠山屯社員的心頭。

程志遠站在糧堆前,伸手抓起一把金黃的玉米粒,顆粒飽滿,硌在掌心,沉甸甸的。

這是全屯人用汗水、甚至是用命搏來的希望,如今卻要眼睜睜地看著它們被運走,換來的錢甚至填不滿債務的窟窿。

“都裝車吧。”

程志遠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李鐵柱紅著眼眶,吼了一嗓子。

“還愣著幹啥?裝車!”

社員們沉默著開始動作,將糧食一袋袋扛上那幾輛借來的、破舊的馬車和拖拉機拖斗。

沒有人說話,只有麻袋摩擦的沙沙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每一次肩扛,每一次搬運,都像在剜割著他們的血肉。

婦女們別過臉去,偷偷抹著眼淚,孩子們也感受到這凝重的氣氛,偎依在大人身邊,不敢嬉鬧。

最終,大部分的玉米和麥子被裝上了車,只留下了勉強夠全屯人餬口到來年開春的口糧和必需的種子。

車隊顯得臃腫而笨重,拉車的牲口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沉重,噴著粗重的白氣。

程志遠和李鐵柱跳上了頭一輛拖拉機的駕駛室。

程志遠最後看了一眼屯子,看了看站在合作社大院門口、眼神複雜地望著他們的林大山、林曉蘭和眾多鄉親,重重地點了點頭,示意出發。

拖拉機發出沉悶的轟鳴,拖著沉重的負載,碾過坎坷的土路,駛向公社糧站。

一路上,兩人都沉默著。

李鐵柱幾次想開口,看到程志遠緊繃的側臉和緊盯著前方的目光,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知道,程志遠心裡的痛,比誰都深。

到達公社糧站時,已是晌午。

糧站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自各個村屯交公糧或賣餘糧的農民。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糧食的味道,人聲、牲口叫聲、車輛轟鳴聲混雜在一起,嘈雜而混亂。

排隊的過程漫長而煎熬。

好不容易輪到靠山屯,糧站的工作人員拿著探糧器,面無表情地走過來,隨意地插進幾個麻袋,取出樣品,放在手裡捻了捻,又扔進嘴裡嚼了嚼。

“水分有點大啊。”

那工作人員耷拉著眼皮,語氣冷淡。

程志遠趕緊上前,賠著小心解釋。

“同志,我們這都是曬乾揚淨的,最近天氣潮,可能……”

“可能什麼?”

工作人員打斷他。

“我們按標準收貨。你這玉米,按三等糧收。”

“三等?”

李鐵柱一聽就急了。

“同志,你看看這成色,粒大飽滿,怎麼也得算二等吧?”

工作人員斜睨了李鐵柱一眼,哼了一聲。

“我說三等就三等!愛賣不賣!後面還排著隊呢!”

程志遠一把拉住要發作的李鐵柱,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深吸一口氣,對工作人員說。

“同志,三等就三等,我們賣。”

他知道,在這裡,他們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糧站掌握著定價權,他們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處於絕對弱勢的地位。

爭辯下去,只會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被拒收。

過磅、除皮、驗質、定級……

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挑剔和壓價。

那工作人員像是故意刁難,總能找出點毛病來剋扣斤兩或壓低等級。

程志遠始終低著頭,忍受著那些刻薄的話語和輕蔑的眼神,只是在那份最終的單據上,用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筆跡,沉重得彷彿要劃破紙張。

當那一沓皺巴巴、帶著濃重汗味和菸草味的鈔票遞到程志遠手上時,他感覺那薄薄的紙幣像烙鐵一樣燙手。

他仔細數了兩遍,數額遠遠低於他們的預期。

這意味著,他們原本就巨大的資金缺口,又擴大了一圈。

“媽的,這幫喝人血的東西!”

離開糧站,李鐵柱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拖拉機方向盤上,喇叭發出刺耳的一聲響。

程志遠默默地將錢分成兩份,一份厚些,一份薄些。

他將厚的那份小心地揣進貼身的衣兜裡,拉好拉鍊,還用手按了按。

“去縣裡,銀行。”

他的聲音疲憊至極。

趕到縣農業銀行時,已是下午三點多。

信貸部的劉經理似乎正準備下班,看到風塵僕僕、滿身灰土的程志遠和李鐵柱,愣了一下。

“程社長?你們這是……”

程志遠從懷裡掏出那沓用體溫焐熱的鈔票,雙手遞了過去,聲音乾澀。

“劉經理,我們來交上一期的貸款利息。”

劉經理接過錢,熟練地清點起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點完後,他拿出收據本,刷刷地開著票。

“嗯,六千塊,正好。”

程志遠接過收據,看著上面清晰的數字和印章,心中五味雜陳。

這薄薄的一張紙,意味著他們暫時保住了銀行的信用,但也意味著,他們用幾乎全部餘糧換來的錢,瞬間少了一大半。

“劉經理,”

程志遠斟酌著詞語。

“關於後面的貸款本金,以及可能出現的困難……您看……”

劉經理合上收據本,公事公辦地說。

“程社長,利息按時支付,說明你們還是有還款誠意的。這一點我會向行裡反映。但是,本金償還和後續的貸款政策,還是要看你們合作社的整體經營狀況和還款能力。我只能說,繼續努力吧,爭取早日走出困境。”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則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承諾。

程志遠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

銀行有銀行的規矩和風險控制,不會因為同情而網開一面。

“謝謝劉經理,我們一定努力。”

程志遠擠出一絲艱難的笑容,拉著還想說什麼的李鐵柱,離開了銀行。

回靠山屯的路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寒風從拖拉機破舊的車窗縫隙裡鑽進來,冷得刺骨。

兩人都沉默著,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曠野中迴盪。

剩下的錢,加上之前賣蔬菜攢下的一點,就是他們準備應對興隆商貿的全部“彈藥”了。

這點錢,對於那筆滾雪球般的高利貸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

果然,賣糧後的第三天,那幾輛熟悉的腳踏車再次出現在了靠山屯合作社大院門口。

王經理帶著他那幾個手下,這次顯得更加不耐煩,臉上寫滿了“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狠厲。

“程社長,錢準備好了嗎?”

王經理開門見山,皮笑肉不笑。

“這次可別再拿什麼困難說事了,兄弟們大老遠跑來,可不能白跑。”

程志遠將王經理讓進辦公室,李鐵柱、林大山、趙小虎等幾個核心成員也跟了進來,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程志遠將準備好的那疊錢放在桌上,比上次薄了很多。

“王經理,這是合作社目前能拿出的所有現金,一共四千塊錢。我們承認欠貴公司十萬本金,這四千塊,先償還一部分本金。”

王經理瞥了一眼那疊錢,臉色頓時沉了下來,猛地一拍桌子。

“四千塊?程志遠,你打發要飯的呢?連零頭都不夠!我上次說的很清楚,連本帶利十二萬八!你這點錢,連利息都不夠!”

“王經理!”

程志遠的聲音也提高了,但努力保持著冷靜。

“借據上寫的是十萬,這是事實。至於利息,按照國家規定的民間借貸利率上限計算,絕沒有十二萬八這麼多!高利貸是違法的,這一點你我都清楚!”

“法?”

王經理獰笑一聲。

“在這裡,老子就是法!白紙黑字,你們蓋了章畫了押,就得認!今天要是拿不出兩萬塊錢,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兄弟們,準備搬東西!”

門外的幾個漢子應聲就要往裡衝。

“我看誰敢動!”

李鐵柱猛地擋在門口,像一頭髮怒的雄獅,雙目赤紅。

趙小虎也握緊了拳頭,站在李鐵柱身邊。

院子裡,聞訊趕來的社員們越聚越多,雖然大多面露懼色,但眼神中也充滿了憤怒和決絕。

經歷了這麼多磨難,他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賴以生存的生產資料被搶走。

程志遠站起身,目光直視王經理,一字一頓地說。

“王經理,我今天拿出這四千塊錢,是表明我們靠山屯合作社還款的誠意!但我們還的,是合法合規的本金和利息,不是任由你們敲詐勒索的無底洞!”

他指著窗外黑壓壓的人群。

“你看到了,靠山屯幾百口人,剛經歷了一場大難,現在就想守著這點家底活下去!你們要是今天非要硬來,把我們往死路上逼,那我程志遠把話放在這裡!我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魚死網破!你們今天能搬走東西,但能搬走我們幾百口人的恨嗎?能保證以後走在路上安安穩穩嗎?事情鬧大了,捅到縣裡,市裡,你們興隆商貿這種放高利貸、暴力催收的行為,又能有什麼好果子吃?”

程志遠的話,像冰碴子一樣砸在地上,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和冷靜。

他不再示弱,而是將最壞的後果赤裸裸地擺在了對方面前。

王經理被程志遠的氣勢和外面群情激憤的場面鎮住了。

他帶來的幾個漢子也面面相覷,有些遲疑。

他們欺負軟柿子可以,但真要面對可能引發大規模衝突和不可控後果的局面,心裡也發怵。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