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砍樹賣錢(1 / 1)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王經理臉色陰晴不定,看看桌上那疊錢,又看看眼神決絕的程志遠,再看看門外憤怒的社員。
他深知,靠山屯這幫人已經被逼到了牆角,真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而且程志遠點到了高利貸的違法性,這確實是他們的軟肋。
僵持了足足有五六分鐘,王經理突然一把抓過桌上的錢,塞進懷裡,惡狠狠地指著程志遠。
“好!程志遠,你有種!這四千塊,老子就當是收點零頭!剩下的錢,我再寬限你們一段時間!但你們給老子記住,這債,賴不掉!過年之前,要是再見不到大筆的錢,就別怪我心狠手辣,燒了你們這破合作社!我們走!”
撂下狠話,王經理帶著手下,在社員們沉默而敵視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騎車走了。
危機暫時解除,但辦公室裡的人卻沒有絲毫輕鬆。
程志遠脫力般地坐回椅子上,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李鐵柱關上門,重重地喘著粗氣。
趙小虎則靠著牆,滑坐在地上,臉色蒼白。
“暫時……過去了。”
林大山嘶啞著嗓子說,但誰都明白,這只是飲鴆止渴。
興隆商貿就像一頭餓狼,嚐到了血腥味,絕不會輕易放棄,過年之前,必將有一場更猛烈的風暴。
還債之後,合作社的賬上幾乎空空如也。
那點賣糧款,支付了銀行利息,打發了興隆商貿,再加上預留的極少量的應急資金,已所剩無幾。
秋收帶來的短暫喜悅,早已被沉重的債務壓力和生存危機所取代。
當晚,程志遠召集了合作社所有骨幹,在油燈下召開了一次決定靠山屯未來命運的內部會議。
氣氛比秋收前那次更加凝重。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
程志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咱們辛辛苦苦大半年,流血流汗,換來的收成,大部分都填了債坑,而且還沒填滿。現在,合作社賬上快空了,冬天馬上就要來了,興隆商貿那頭狼,過年的時候肯定會再來。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利用冬閒時間,開闢新的門路,掙點活錢,應對接下來的難關。”
李鐵柱悶聲道。
“程哥,你說咋幹吧!咱們現在要錢沒錢,要物沒物,還能幹啥?”
趙小虎也抬起頭,眼中帶著血絲。
“程社長,只要有條路子,再苦再累我們也不怕!”
程志遠鋪開一張簡陋的靠山屯資源圖,上面標註著山林、田地、水域等。
“我琢磨了幾天,結合紅旗林場周副場長他們給的建議,咱們冬天能幹的,主要有這麼幾件事。”
他指著後山的大片林地。
“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林地的科學間伐。周場長說了,咱們那片林子密度太大,需要撫育間伐。間伐下來的木材,雖然不值大錢,但林場幫忙聯絡的生物質燃料廠可以收購,這是一條相對穩定的收入來源。而且,間伐有利於林木生長,是長遠之計。”
“第二,”
他指了指黃金莓大棚。
“黃金莓現在是咱們的命根子,冬天保溫是關鍵。咱們要利用冬閒,加固大棚,準備足夠的保溫材料。同時,可以嘗試在大棚裡間作一些耐寒的葉菜,比如菠菜、烏塌菜,多少能貼補點日常開銷。”
“第三,養豬場。豬場現在有了點起色,那頭母豬和留下的豬崽是希望。冬天飼料短缺,要想辦法廣開飼料來源,比如收集更多的農產品下腳料,看看能不能種點越冬的牧草。豬養好了,開春又是一筆收入。”
“第四,山貨。周場長提過,咱們這山裡應該還有蘑菇、木耳、榛子之類的山貨。冬天雖然不是採摘旺季,但可以組織有經驗的人,進山尋找一些越冬的乾果或者藥材,積少成多。”
程志遠的目光掃過眾人。
“這幾件事,都不容易,尤其是間伐,天寒地凍,要在山裡幹活,非常辛苦。而且啟動都需要一點本錢,比如間伐需要的工具、運輸費用,大棚保溫的草簾子等。咱們現在錢緊,每一分都得掰成兩半花。”
林大山敲了敲菸袋鍋子。
“志遠考慮得周全。眼下沒別的路,就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把咱們能利用的資源都利用起來。間伐是頭等大事,我看可以成立一個林業隊,由鐵柱牽頭,小虎你們年輕人多出點力。大棚和豬場,還得福貴、順子和鐵柱媳婦她們多操心。山貨嘛,組織些老弱婦孺,由曉蘭、秀雲協調,能弄一點是一點。”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補充著細節,爭論著分工。
雖然前路艱難,但至少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和行動計劃。
最終,決定由李鐵柱任林業隊隊長,趙小虎副隊長,挑選二十名精壯勞力,明天就進山勘察,準備間伐。
其他工作也分別落實了責任人。
散會後,程志遠獨自一人走到院中。
寒風凜冽,繁星滿天。
靠山屯沉寂在冬夜的寒冷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他望著後山黑黢黢的輪廓,心中充滿了未知與挑戰。
這個冬天,註定將是靠山屯歷史上最為艱難、也最為關鍵的冬天之一。
他們必須用汗水甚至鮮血,在這冰天雪地中,為生存鑿開一條縫隙。
北風如同鋒利的刀子,刮過靠山屯的溝溝坎坎,捲起地上的積雪和枯草,打在臉上生疼。
天空是那種鉛灰色的、壓抑的低垂,彷彿隨時會塌下來。
真正的嚴冬,毫不留情地降臨了。
就在這呵氣成冰的天氣裡,靠山屯後山的集體林地上,卻呈現出一派與季節格格不入的、充滿原始力量的熱火朝天景象。
李鐵柱戴著破舊的狗皮帽子,帽簷和眉毛上結滿了白霜,他揮舞著一把嶄新的、閃著寒光的開山斧,對著一條碗口粗的、標記為“砍伐”的劣質柞木,用力劈下。
“咔嚓”一聲脆響,木屑紛飛,樹幹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都加把勁!注意腳下,別滑倒了!”
李鐵柱喘著粗氣吼道,聲音在空曠的山林裡迴盪。
趙小虎和另外幾個年輕社員,兩人一組,拉著大鋸,正在鋸另一棵被選中的病弱木。
鋸齒與木頭摩擦,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嘶啦……嘶啦……”聲。
他們的棉襖早已被汗水浸透,又在低溫下凍得硬邦邦,行動間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每個人的臉上都凍得通紅,嘴唇乾裂,但眼神卻異常專注,緊盯著鋸口,確保伐倒的方向準確,不能砸到旁邊的保留木。
林業隊的二十條漢子,是合作社精挑細選出來的最強勞力。
他們每天天不亮就帶著工具和簡單的乾糧上山,頂著刺骨的寒風,在積雪沒踝的山林裡作業,直到天色昏黑才收工下山。
勞動強度極大,危險性也不小。
傾倒的樹木、飛濺的冰塊、溼滑的山路,都可能造成傷害。
程志遠幾乎每天都會上山檢視進度。
他穿著和社員們一樣破舊的棉衣,腳上是沉重的防滑牛皮靰鞡鞋,手裡拄著一根探路的木棍。
他看到李鐵柱他們艱苦的工作環境,心裡像壓著塊石頭。
“鐵柱,讓大家輪流休息會兒,喝點熱水。”
程志遠將帶來的一個軍用水壺遞給李鐵柱,裡面裝著林曉蘭和婦女們燒好的、還帶著些許溫氣的薑糖水。
李鐵柱接過水壺,自己沒喝,先遞給了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社員。
“老哥,你先喝口,暖暖身子。”
那社員感激地接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些許寒意。
程志遠走到一棵剛剛被伐倒的樹木前,仔細檢視斷口。
按照周副場長和孫師傅指導的標準,間伐不是亂砍濫伐,而是有選擇地砍掉那些長勢不良、樹幹彎曲、有病蟲害或者過密的“霸王樹”,為優良木騰出生長空間。
每一棵要砍的樹,都經過了仔細的標記和判斷。
“這棵柞木,木質緊密,雖然長得歪了點,但樹齡夠,當柴火燒了可惜。”
程志遠撫摸著木材的斷面說。
“孫師傅說了,這種規格的,截成段,剝了皮,晾乾後,可以賣給縣裡的農具廠做鍬把、鎬把,或者建築工地當腳手架,價錢能比直接當燃料高不少。”
李鐵柱抹了把汗。
“是啊,程哥!我們正按孫師傅教的,把伐下來的木頭按粗細、材質分類堆放呢。粗的、直的,準備按料賣;細的、彎的,還有枝椏椏,就歸攏到一起,等生物質燃料廠的車來拉。”
這分類堆放,又增加了不少工作量。
但每個人都明白,這是將資源價值最大化的唯一途徑。
多賣一分錢,合作社就多一分希望。
間伐下來的木材,運輸下山是另一個巨大的難題。
山路陡峭,積雪覆蓋,車輛根本無法通行。
只能靠人抬肩扛,或者用簡易的“爬山虎”(一種木製拖架)一點點往下拖。
這無疑是整個間伐過程中最耗體力、也最危險的環節。
一次,在拖運一根較粗的原木下山時,由於山路太滑,負責在後面掌控方向的趙小虎腳下一滑,差點被失控的原木帶倒滾下山坡。
幸虧旁邊的李鐵柱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了拖繩,另一隻手撐住了趙小虎,兩人一起摔倒在雪地裡,才避免了一場事故。
原木順著山坡滑下去老遠,撞在一棵大樹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兩人驚魂未定地爬起來,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竟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
“媽的,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
趙小虎吐掉嘴裡的雪沫子,罵了一句。
李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知道不容易了吧?但這活幹好了,咱們屯子就有盼頭!起來,繼續!”
這種相互扶持、在絕境中咬牙堅持的情景,每天都在山林裡上演。
嚴寒和艱辛,沒有壓垮他們,反而將林業隊這群漢子的心,緊緊地凝聚在了一起。
他們不僅僅是在砍樹,更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與殘酷的命運進行著不屈的抗爭。
山下的合作社大院,也變成了一個臨時的木材加工場。
婦女、老人甚至半大孩子,在相對避風的地方,用斧頭、柴刀處理著運下山的枝椏材,將它們砍成適合生物質燃料廠要求的短截。
雖然天寒地凍,手指僵硬,但沒有人抱怨。
因為他們知道,山上的人比他們更苦,而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碎木頭,也能換來寶貴的鹽和煤油。
林曉蘭和秀雲則負責記錄。
每一棵運下山的原木的規格、每一堆枝椏材的重量,都被她們仔細地登記在冊。
這不僅是將來結算的依據,更是合作社在這寒冬裡艱難求生的見證。
終於,在積累了足夠一批貨物後,程志遠透過紅旗林場聯絡了那家生物質燃料廠。
廠裡派來了一輛卡車,司機看到堆放在合作社大院裡的、分類整齊的木材,尤其是那些按要求截好、剝皮的規格料,略顯驚訝。
“喲,老程,你們這活兒幹得挺細緻啊!比有些林場送來的貨都強!”
司機一邊過磅,一邊嘖嘖稱讚。
程志遠勉強笑了笑。
“沒辦法,窮家破業,就得精打細算。”
過磅、驗貨、裝車……
雖然價格被壓得不高(枝椏材按噸計價,價格低廉;規格料稍好,但也遠低於市場成品價),但當程志遠從對方會計手裡接過那一小疊鈔票時,手心還是微微有些顫抖。
這是靠山屯進入冬季後的第一筆實質性收入!
雖然微薄,但它代表著一條可以持續產生現金流的門路被開啟了!
這意味著,他們這個冬天,不至於完全坐吃山空。
與此同時,其他幾條增收戰線也在艱難推進。
黃金莓大棚裡,福貴叔和順子爺像呵護眼珠子一樣守護著那些珍貴的幼苗。
他們用收集來的厚厚的草簾子,夜晚將大棚蓋得嚴嚴實實,白天根據天氣情況適時揭開通風透光。
程志遠甚至帶著人,在大棚北側堆起了一個雪牆,以增強保溫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