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寒冬到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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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棚裡間作的菠菜、小白菜,雖然長得緩慢,但那一抹抹綠色,在冰天雪地中顯得格外珍貴,偶爾採摘一些送到林場食堂,也能換回點零錢。

養豬場裡,李鐵柱的媳婦帶著幾個婦女,想盡了辦法拓寬飼料來源。

她們將玉米芯粉碎髮酵,將秋收時留下的紅薯藤、花生秧鍘碎,甚至嘗試著在豬圈角落裡種上了一些耐寒的芽苗菜。

那頭母豬和幾隻小豬崽,在精心照料下,安然度過了寒冬最初的考驗。

進山採集山貨的隊伍,則由林曉蘭和秀雲組織,主要由一些體力較弱的婦女和老人組成。

她們冒著嚴寒,深入人跡罕至的山林,尋找那些被風雪掩埋的幹蘑菇、榛子、松塔,或者一些可以入藥的植物根莖。

收穫時多時少,但每一次微小的發現,都帶給她們莫大的喜悅。

這些東西積攢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冬天的夜晚格外漫長。

合作社那間唯一的辦公室(兼會議室)裡,爐火總是燒得很旺。

程志遠、林大山、李鐵柱、林曉蘭等人,經常圍坐在爐邊,就著昏暗的油燈或蠟燭,核算著一天的收支,討論著下一步的計劃。

賬本上的數字增長緩慢,但畢竟在增長。

更重要的是,透過這一個冬天的苦幹,靠山屯人不僅獲得了一些微薄的收入,更重要的是,他們重新找回了那種依靠集體、自力更生、向土地和山林索要生存資源的信心和能力。

那種被張明宇欺騙和寒冬絕望所擊垮的渙散人心,在這日復一日的共同勞作中,慢慢地重新凝聚起來。

一種更加堅韌、更加務實、更加團結的氛圍,在靠山屯悄然形成。

當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大雪覆蓋了整個屯子,天地間一片蒼茫時,靠山屯並沒有像去年那樣陷入死寂和絕望。

雖然依然貧窮,依然被鉅額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但每家每戶的煙囪裡,都冒著雖有氣無力卻持續不斷的炊煙。

合作社大院裡,木材依舊在堆積,大棚裡的綠色依舊頑強,豬圈裡的豬崽依舊在成長。

程志遠站在自家院門口,望著銀裝素裹的屯子,撥出的白氣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氣中。

他的心情依舊沉重,前路依舊迷茫,興隆商貿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

但他看著林業隊成員們雖然疲憊卻堅毅的背影,看著婦女們忙碌而充實的身影,看著孩子們在雪地裡偶爾綻放的笑臉,心中那盞幾乎熄滅的希望之燈,似乎又被撥亮了些許。

寒冬礪刃,希望微光。

靠山屯的這個冬天,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艱難,但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充滿內在的力量。

他們正在用最笨拙、最艱苦的方式,一寸寸地夯實著生存的根基,等待著冰雪消融、春回大地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何時到來,能否真正帶來轉機,無人知曉。他們能做的,只有咬緊牙關,走下去。

紅旗林場技術員周副場長的吉普車,再次碾過被冰雪覆蓋的崎嶇山路,駛入靠山屯時,已是深冬。

天地間一片蒼茫,唯有合作社大院門口堆積如山的、分類整齊的木材,以及後山傳來的富有節奏的伐木聲,給這銀裝素裹的死寂世界注入了一股倔強的生機。

周副場長此行,是例行冬季林業巡查,也帶著對靠山屯這個“特殊合作單位”的牽掛。

當他踏著沒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後山間伐作業區時,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見多識廣的老林業也為之動容。

凜冽的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山林,捲起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李鐵柱魁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鐵塔,他吼叫著號子,巨大的開山斧帶著風聲,重重劈砍在一棵標記好的劣質柞木根部。

“咚!咚!”的悶響在山谷間迴盪,木屑與冰雪齊飛。

趙小虎和幾個年輕社員,兩人一組,弓著腰,奮力拉著大鋸。

“嘶啦……嘶啦……”

的鋸木聲與風聲、斧聲交織成一曲艱苦卓絕的勞動交響。

他們的棉襖外層結滿了冰殼,內裡卻被汗水浸透,熱氣從領口、頭頂蒸騰而出,在眉毛、鬍鬚上凝成白霜,一個個彷彿雪雕成的戰士。

更讓周副場長驚訝的是他們的作業標準。

每一棵待伐木都清晰地標記著,伐倒的方向經過仔細計算,確保不損傷旁邊的保留木。

伐倒的樹木,並非雜亂堆積,而是被迅速剃去枝椏,然後根據粗細、筆直程度,被社員們用撬棍、肩膀艱難地歸攏到不同的區域。

粗大筆直的原木一堆,稍次之的可作椽材的一堆,彎曲多節的又一堆,最細的枝椏則另堆一處。

“周場長,您怎麼來了?”

程志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同樣渾身是雪,臉凍得通紅,手裡拿著一根探路的木棍,顯然也是剛從別的作業點巡查過來。

周副場長轉過身,緊緊握住程志遠冰冷的手,語氣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志遠同志,你們……你們這是在創造奇蹟啊!這冰天雪地,這作業標準,比我見過的很多專業林業隊都強!特別是這材料分類,想法太好了!”

程志遠憨厚地笑了笑,撥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沒辦法,被逼到絕路上了。以前不懂,砍了樹就當柴火賣,糟蹋東西。上次您和孫師傅指點後,我們才明白,這木頭也分三六九等。您看。”

他指著那些分類堆放的木材。

“這些直的、粗的,剝了皮晾乾,興許能賣給縣裡農具廠做鍬把、鎬把,或者建築工地當腳手架,比當柴火值錢多了。這些彎的、差的,還有枝椏椏,就按您說的,聯絡生物質燃料廠。哪怕只多賣一分錢,也是好的。”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呼和一陣混亂!

只見一根剛伐倒的原木在雪坡上滑動時,因為地面不平,突然改變了方向,朝著一個正在清理枝椏的年輕社員衝去!

千鈞一髮之際,旁邊的李鐵柱眼疾手快,大吼一聲,一個箭步撲上去,用肩膀死死頂住了滾動的原木,巨大的慣性讓他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鞋底在雪地上劃出深深的溝壑,臉憋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趙小虎和其他幾人立刻衝上去,用撬棍合力將原木穩住。

“鐵柱!沒事吧?”

程志遠和周副場長趕緊跑過去。

李鐵柱喘著粗氣,活動了一下肩膀,咧嘴露出被凍得發紫的嘴唇。

“沒事!媽的,這鬼天氣,木頭也滑得跟泥鰍似的!”

他轉向那個嚇傻了的年輕社員。

“二嘎子,幹活精神點!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驚險的一幕,正是林業隊日常工作的縮影。凍傷、事故風險如影隨形。

運輸更是難上加難。

陡峭溼滑的山路,馬車、拖拉機根本無法通行。

粗大的原木全靠人力抬運,碗口粗的麻繩深深勒進肩膀,號子聲震天動地,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

稍細些的木材,則用自制的“爬山虎”(木製拖架)拖運,前面的人像縴夫一樣弓背拉縴,後面的人掌控方向,在沒膝的積雪中艱難跋涉,汗水滴落,瞬間成冰。那種“人定勝天”的悲壯感,在每一個社員咬牙堅持的皺紋裡,在每一聲響徹山谷的號子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周副場長深受震撼,他當場對程志遠表示。

“志遠,你們這種幹法,不僅解決了眼前的困難,更是對山林可持續利用的有益探索!撫育間伐,利在長遠。你們分類出來的這些規格料,價值確實更高。我們林場可以幫你們牽線搭橋,聯絡更合適的買家。另外,”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

“關於生物質燃料廠的事,我已經和廠裡溝通好了,他們看了我上次帶回去的樣品,對你們分類整理的枝椏材很滿意,願意籤一個長期供貨的意向協議,價格就按市場價,雖然不高,但貴在穩定!第一批訂單,過幾天就可以派車來拉貨!”

這個訊息,像一道暖流,瞬間驅散了嚴寒帶來的部分冰冷。

程志遠眼眶發熱,緊緊握住周副場長的手,連聲道謝。

這不僅僅是筆訂單,更是寒冬裡的一盞燈,是外部世界對他們這種艱難自救的認可和支援,是活下去的希望!

林業隊的漢子們聽到這個訊息,疲憊的臉上綻放出笑容,互相捶打著肩膀,幹活的勁頭更足了。

那堆積如山的木材,不再是冰冷的負擔,而是化作了對未來微薄卻實在的期盼。

然而,新的挑戰也隨之而來。

持續的高強度勞動和嚴寒,讓一些社員病倒了,勞動力出現短缺。

糧食短缺的陰影再次籠罩,有限的能量攝入難以支撐如此巨大的消耗。

張老四等人又開始在私下散佈消極言論,抱怨程志遠“不拿人當人”,質疑這種苦熬能否真正換來出路。

內部對有限物資(如更好的防寒用品、稍微多一點的糧食配給)的分配,也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程志遠面臨著雙重壓力:一方面要帶領大家繼續攻堅,確保木材生產不斷線,兌現與燃料廠的協議。

另一方面,更要小心翼翼地平衡內部關係,安撫情緒,解決實際困難,防止人心渙散。

他將自己的口糧省下部分給病號,徹夜守在凍傷的社員炕頭,更頻繁地召開骨幹會議,統一思想,同時讓林曉蘭、秀雲的賬目更加公開透明,分配力求公平。

第一個嚴冬,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爐。

靠山屯人在這熔爐中,用汗水、淚水甚至血水,鍛造著不屈的意志,探索著一條佈滿荊棘卻通往光明的、可持續發展的路徑。

林業隊的斧鋸聲,是他們向命運發出的最有力的吶喊,而那筆來自生物質燃料廠的微小訂單,則是這漫漫長夜中,第一顆雖然遙遠卻真實存在的星斗。

寒冬臘月,靠山屯徹底被嚴寒吞噬。

北風如同無形的巨獸,日夜不停地咆哮,捲起地表的積雪,將天地間攪成一片混沌的慘白。

合作社大院門口堆積的木材成了雪丘,後山林業隊的號子聲也時常被風聲淹沒。

然而,在這片銀裝素裹的死寂之下,兩處地方卻維繫著與季節抗爭的微弱生機.

程志遠傾注心血的黃金莓大棚,以及林曉蘭帶領婦女們經營的普通蔬菜大棚。

兩者境況迥異,卻共同折射出靠山屯在絕境中不同的生存策略與希望寄託。

黃金莓大棚。

精雕細琢的“科學試驗田”福貴叔和順子爺看守的黃金莓大棚,儼然成了屯裡的“聖地”。

與林業隊大開大合的伐木不同,這裡的工作精細得如同繡花。

大棚被加厚的老草簾裹得嚴嚴實實,只在正午陽光最好時,才會小心翼翼地揭開一部分。

讓珍貴的暖意透進去片刻。

棚內,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兩個世界。

雖然溫度也僅在冰點附近徘徊,但溼度卻維持在一個穩定的範圍。

福貴叔不知從哪裡翻騰出老王會計留下的一支破舊溫度計,雖然刻度模糊,卻成了他們判斷溫度的“寶貝”。

順子爺則憑几十年伺候莊稼的經驗,用手抓一把土,捻一捻,就能估摸出溼度是否合適。

“志遠說了,這黃金莓,嬌貴得像大戶人家的小姐,冷不得,熱不得,幹不得,也溼不得。”

福貴叔一邊用一個小噴壺,極其節省地給幼苗周圍的空氣增加溼度,一邊對來送熱水的程志遠唸叨。

噴壺裡的水,是提前在屋裡暖過的,生怕冰涼的雪水刺激到嬌嫩的葉片。

程志遠蹲下身,仔細檢視著每一株幼苗。

經過一個冬天的精心呵護,這些劫後餘生的小生命雖然生長緩慢,但葉片肥厚,顏色墨綠,莖稈挺拔,顯現出旺盛的生命力。

更令人欣喜的是,部分健壯的植株根部,竟然開始萌發出新的匍匐莖,這是繁殖擴大的希望。

“福貴叔,順子爺,辛苦您二老了。咱這大棚,現在可是全屯的眼珠子。”

程志遠的聲音帶著感激。

他知道,沒有這兩位老把式像對待親孫子般的照料,僅憑他一個人,黃金莓絕難熬過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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