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年關將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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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子爺用一把小耙子,極其輕柔地松著苗床的表土,避免傷到淺根。

“辛苦啥,看著它們一天天好起來,比吃啥都香。就是這心裡總不踏實,怕哪天晚上一陣邪風,或者溫度驟降……”

怕什麼來什麼。

就在臘月十五前後,一股極強的寒流襲來。

這天夜裡,狂風捲著雪沫,打得窗戶紙噗噗作響。

程志遠心裡惦記大棚,睡得本就不踏實。

後半夜,他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門外是福貴叔帶著哭腔的喊聲。

“志遠!不好了!棚裡溫度掉得厲害!”

程志遠一個激靈翻身下床,披上棉襖就衝了出去。

林曉蘭也趕緊起身,點亮油燈。

來到大棚外,只見福貴叔和順子爺正手忙腳亂地往棚頂加蓋額外的草簾,但狂風幾乎要將草簾掀飛。

程志遠伸手一摸棚膜的邊緣,刺骨的冰涼!

他心頭一沉,鑽進去一看,那支破溫度計的水銀柱已經縮到了接近零度的位置,而實際體感溫度可能更低!

一些幼苗的葉片邊緣已經開始出現不祥的捲曲跡象!

“快!把所有能燒的都拿來!在棚子四周點上火堆!要煙,不要明火!快!”

程志遠嘶啞著嗓子吼道。

他清楚,直接明火會烤壞棚膜和幼苗,只能用煙燻的方法緩慢提升周邊溫度。

頓時,整個屯子都被驚動了。

李鐵柱帶著林業隊的幾個漢子趕來了,林曉蘭和秀雲也叫醒了左鄰右舍的婦女。

人們頂著狂風,抱來乾草、爛木頭,在大棚的上風口遠處,迅速點起了七八個火堆。

濃煙順著風勢,繚繞在大棚四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保溫層。

同時,程志遠讓人燒了幾大鍋溫水,不是澆地,而是將溫水裝進瓦罐,小心翼翼地放進大棚裡,利用水降溫慢的特性來穩定棚內溫度。

這一夜,幾乎無人入睡。

男人們輪流守著火堆,新增燃料,控制火勢。

婦女們則不斷燒水,傳遞瓦罐。

程志遠、福貴叔、順子爺一直守在大棚裡,密切觀察著溫度變化和幼苗的狀態。

直到天色微明,風勢漸小,溫度計的水銀柱終於艱難地爬升了一點,幼苗葉片也漸漸舒展,眾人才鬆了一口氣,個個疲憊不堪,臉上沾滿了菸灰。

然而,這場突如其來的搶險,卻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

現實需求與長遠眼光的碰撞第二天,關於昨夜黃金大棚險情和興師動眾搶險的訊息就傳遍了屯子。

大部分社員理解這是為了保住合作社未來的希望,但以張老四為首的一些人,卻按捺不住開始說風涼話。

“嘖嘖,為了幾棵破草,全屯子人跟著折騰一宿!值當嗎?”

張老四在合作社大院分發烤火用的木炭時,故意提高了嗓門。

“這大冷天的,有那功夫,多砍點木頭,多換點錢買糧買肉實在!你看那黃金莓,伺候得跟祖宗似的,啥時候能見到回頭錢?別等到咱們都餓死了,它還沒結個果兒!”

“就是,”

油葫蘆在一旁幫腔。

“我看曉蘭嫂子她們弄的那些普通菜棚就挺好,種點小白菜、菠菜,長得快,還能趕緊換點油鹽醬醋。這黃金莓,就是個吞錢的無底洞,光搭工夫不見效!”

這些言論像寒風一樣,鑽進正在清理大棚周圍灰燼的程志遠和福貴叔耳朵裡。

福貴叔氣得鬍子直翹,想上去理論,被程志遠拉住了。

程志遠知道,這種質疑並非完全空穴來風。

在生存壓力巨大的當下,要求所有社員都具備長遠眼光是不現實的。

黃金莓投入大、週期長、風險高,對於迫切希望改善眼前生活的社員來說,確實顯得“不划算”。

晚上,在合作社的例行會議上,程志遠主動把這個問題擺上了桌面。

油燈下,他目光掃過在場的骨幹和聞訊趕來、臉上帶著疑慮的幾位普通社員,包括張老四。

“我知道,大夥兒對咱們投入這麼多精力照顧黃金莓,心裡有想法。”

程志遠開門見山。

“覺得它嬌貴,見效慢,不如種點快菜實在。這話,站在咱們眼下吃口飽飯都難的處境看,沒錯!”

他坦誠的態度讓有些準備聽大道理的人愣了一下。

“但是,”

程志遠話鋒一轉,拿起桌上合作社那本厚厚的債務登記簿。

“咱們也得想想,靠種快菜,一茬一茬地賣,咱們什麼時候能還清這五十萬的債?靠賣木頭枝子?那點錢,夠還利息嗎?”

他放下賬本,語氣沉重而真誠。

“黃金莓是嬌貴,是投入大。可大家別忘了,它是咱們靠山屯曾經打出名堂的‘金疙瘩’!老王會計為啥拼了命也要保住它的種苗?就是因為它的價值,是普通蔬菜的十倍、幾十倍!它代表的是‘細水長流’,是咱們將來能翻身、能真正還清債務、能讓娃們過上好日子的希望!”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漆黑的山野。

“咱們現在苦,就像是在黑夜裡走路。林業隊砍木頭,曉蘭她們種快菜,是給咱們照亮腳下最近幾步的火把,讓咱們別掉溝裡。而黃金莓,是遠處那盞雖然模糊、但指引著方向的燈塔!沒了近處的火把,咱們走不動;可要是隻看腳下,沒了遠處的燈塔,咱們遲早會迷路,會在這債務的大山裡繞圈子,永遠出不去!”

程志遠又看向福貴叔和順子爺。

“福貴叔,順子爺,您二老把黃金莓現在的長勢,跟大夥兒說說。”

福貴叔激動地站起來,比劃著。

“鄉親們!我福貴種了一輩子地,不敢說大話,但這黃金莓,經過咱們這麼精心伺候,根扎得穩,苗長得壯,開春只要天氣轉暖,肯定能噌噌長!你們是沒見,有些苗已經開始走莖了,這意味著啥?意味著咱們明年就能擴大種植!只要今年能順利結果,賣上好價錢,那就是咱們合作社第一筆像樣的進項!”

順子爺也補充道。

“志遠說得對!咱們不能光看眼前。這種快菜,就像吃零嘴,解不了飽。黃金莓,才是咱們的正經糧食!現在投入多點,將來回報才大!”

趙小虎經過林業隊的磨練,也沉穩了許多,他開口道。

“四叔,咱們在山上砍木頭,一天下來累死累活,也賣不了幾個錢。可要是黃金莓真成了,那收益頂咱們砍多少木頭?眼光得放長遠點!程社長帶著咱們,既顧眼前,又看長遠,這才是正道!”

李鐵柱更是粗聲粗氣地說。

“誰再嘰嘰歪歪,就是動搖軍心!程哥為了屯子,命都快搭上了,還能害咱們不成?都聽程哥的!”

程志遠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大家的現實困難,我也清楚。這樣,黃金莓大棚這邊,以後儘量不佔用太多公共勞力,主要由福貴叔、順子爺和我負責。林業隊和蔬菜隊的產出,優先保證大家的基本生活和必要開支。等黃金莓真見了效益,咱們再按工分、按投入,公平分配!”

他這番推心置腹的話,既有對長遠規劃的堅持,也有對現實困難的體諒,更有明確的利益分配預期,暫時壓下了質疑的聲音。

張老四等人雖然心裡未必完全服氣,但在大多數社員(尤其是經歷了林業隊艱辛、明白掙錢不易的骨幹們)的支援下,也不好再說什麼。

更重要的是,第二天,程志遠特意讓福貴叔帶著幾個仍有疑慮的社員進大棚親眼看了看。

當那些從未近距離觀察過黃金莓的人,看到在嚴寒中依然保持生機、長勢良好的幼苗時,尤其是看到那新萌發的匍匐莖,他們沉默了。

事實勝於雄辯,黃金莓展現出的潛力,讓最挑剔的人也無法完全否認其價值。

這場風波,表面上是一場關於資源分配的爭論,深層次則是程志遠所代表的“長遠發展、科技興農”理念與部分社員根深蒂固的“現實至上、短期見效”傳統觀念的一次碰撞。

程志遠透過坦誠溝通、擺明利害、展示成果,暫時贏得了多數人的理解和支援,為黃金莓的未來發展,也為靠山屯產業結構的最佳化,爭取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而黃金莓大棚,就像一顆精心守護的火種,在冰天雪地中頑強地燃燒著,等待著春天的到來。

臘月的腳步一天緊似一天,年關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隨著凜冽的寒風,緊緊箍住了靠山屯每個人的心。

儘管林業隊的間伐工作取得了階段性成果,與生物質燃料廠的首次交易也換來了一小疊雖薄卻意義重大的鈔票。

儘管林曉蘭帶領的婦女們想方設法讓普通蔬菜大棚在極端天氣下仍能偶爾供應林場食堂些許綠意,換回點鹽油錢。

但“年”這個字眼,對於債務纏身、家底耗盡的靠山屯人來說,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更深重的焦慮和恐懼。

誰都清楚,那個如同跗骨之蛆的興隆商貿公司,絕不會放過這個“討債”的黃金時節。

王經理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和威脅的話語,像噩夢般縈繞在眾人心頭。

而屯子內部,經過近一年高壓下的掙扎求生,疲態盡顯,各種潛在矛盾也在年關臨近時悄然發酵。

“過年?拿啥過?喝西北風嗎?”

張老四蹲在自家炕頭,對著幾個平時走得近、同樣對現狀不滿的社員唾沫橫飛。

“看看咱們,起早貪黑,累得跟三孫子似的,砍那點木頭棍子,種那點破菜葉子,夠幹啥?連頓帶油腥的餃子都吃不上!還惦記著還債?我看程志遠是魔怔了!”

油葫蘆在一旁添油加醋。

“四哥說得對!那黃金莓就是個幌子,吸咱們的血汗錢!還有那賬本,記來記去,最後分到咱們手裡能有幾個子兒?要我說,趁著年關,咱們就得跟程志遠說道說道,先把欠咱們的分紅補上,讓大家過個年!債是合作社欠的,又不是咱們一家一戶欠的,憑啥讓咱們跟著勒緊褲腰帶?”

“就是!那興隆商貿的人再來,讓他們找程志遠去!咱們可沒錢!”

另一個社員嘟囔著,臉上寫滿了對未知年關的恐慌。

這些言論像病毒一樣,在部分本就意志不堅、或家庭特別困難的社員中悄悄傳播。

尤其是那些家裡有老人孩子,指望著年關能有點盼頭的人,更容易被這種“現實”的說法蠱惑。

一種“憑什麼我們受苦還債”的委屈和“先顧眼前過年”的衝動開始滋生。

儘管大多數人依舊信任程志遠,但人心難免浮動,一種壓抑不安的氣氛在屯子裡瀰漫,比嚴冬更讓人窒息。

程志遠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深知,年關是道坎,邁不過去,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人心就可能潰散。

他讓林曉蘭和秀雲更加細緻地公開賬目,每一筆收入、每一項支出都清清楚楚,同時也在內心最深處,進行著極其艱難的權衡。

合作社的集體儲備已經枯竭到極點。

唯一能稱得上“額外”的,是李鐵柱養豬場那頭母豬最近產下的崽子中,有兩隻因母體奶水不足格外瘦弱,眼看難以養活,李鐵柱含淚決定提前處理,加上婦女們採集山貨時偶然發現的一窩野雞蛋,以及林業隊省下的一點糧食。

湊成了極其微薄的一點“年貨”,準備在年三十那天,給屯裡幾戶最困難的孤寡老人和孩子們包一頓餃子,算是過年的念想。

就在這時,王經理果然“如期而至”。

這一次,他不再是騎腳踏車,而是坐著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帶著四個滿臉橫肉的手下,直接堵在了合作社大院門口,氣勢洶洶。

“程志遠!滾出來!年前最後一天,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錢來,別怪老子不客氣,拆了你們這破合作社!”

王經理一下車就叉著腰叫罵,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刺耳。

社員們迅速圍攏過來,男人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鐵鍬鎬把,婦女孩子則躲在後面,臉上滿是驚恐。

張老四和油葫蘆等人也混在人群中,眼神閃爍,觀察著局勢。

程志遠從辦公室裡走出來,面色平靜,身後跟著李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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