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前往省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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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與更廣闊的市場有聯絡,知道什麼產品有需求。

一個大膽的、模糊的設想,在程志遠心中逐漸清晰、成型。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充滿挑戰意味的光芒,聲音也提高了些許。

“單打獨鬥,咱們肯定不行。但咱們可以借力!紅旗林場就是咱們眼前最好的橋樑!”

眾人精神一振,都望向他。

“我的想法是,”

程志遠走回桌前,手指點著地圖。

“咱們不能只盯著自己這一畝三分地。要跳出靠山屯看發展。咱們的優勢是什麼?是這片還沒被過度開發的山林,是乾淨的水和空氣,是黃金莓這個獨特的品種,是咱們社員肯吃苦、做事認真的勁兒!”

他頓了頓,說出了那個深思熟慮的構想。

“咱們可以嘗試,跟紅旗林場談更深入的合作,甚至透過他們,去接觸外面的市場。發展一種‘特色種植+生態養殖+初級加工’的模式!”

“特色種植,核心就是黃金莓!不僅要種好,還要想辦法延長它的產業鏈,比如,能不能嘗試把它晾成果乾?或者像吳研究員以前提過的,試試做成果醬?哪怕一開始只是小批次試驗!”

“生態養殖,咱們的黑山豬基礎還在,豬場那邊可以結合林下放養,減少飼料成本,提升肉質。將來如果能形成規模,豬肉本身就能賣出好價錢,甚至也可以嘗試加工成臘肉、香腸!”

“初級加工,不光指黃金莓和豬肉。咱們的山貨,蘑菇、木耳,能不能進行簡單的分級、包裝?打出‘靠山屯’的牌子?哪怕只是用統一的袋子裝起來,貼上咱們自己的標籤,價格也能比散賣高一點!”

這個設想超出了在場大多數人的認知。

李鐵柱張大了嘴,趙小虎眼神裡充滿了驚奇,連林大山也放下了菸袋,認真思索起來。

“志遠,這……這能行嗎?”

林大山有些遲疑。

“聽著是好事,可這得投多少錢?技術從哪兒來?誰教咱們做果醬、做臘肉?銷路又怎麼保證?”

“問題就在這兒!”

程志遠肯定地說。

“所以,我打算,開春後,等地裡活計安排妥當,我親自去一趟省城!”

“去省城?”

眾人都吃了一驚。

“對,去省城!”

程志遠語氣堅定。

“第一,去找吳研究員。黃金莓的種植需要更專業的技術指導,尤其是病蟲害防治和提質增產。更重要的是,吳研究員見識廣,人脈多,說不定能給我們指條明路,或者介紹一些對綠色農產品、對深加工感興趣的人。”

“第二,我也要去看看外面的市場到底是什麼樣的。咱們不能閉門造車,得知道現在城裡人需要什麼,什麼產品值錢。哪怕只是去大超市、農貿市場轉轉,也能開闊眼界。”

這個決定充滿了未知和風險。

省城對於靠山屯的人來說,是遙遠而陌生的世界。

程志遠一個農民,去了那裡,人生地不熟,能找到吳研究員嗎?

就算找到了,人家還會記得他們這個山溝溝裡的合作社嗎?

外面的世界,規則複雜,他一個“土包子”,能適應嗎?

但程志遠眼中那份破釜沉舟的決心感染了大家。

這是絕望中主動尋求突破的勇氣,是帶領靠山屯走出泥潭必須邁出的一步。

李鐵柱首先表態。

“程哥,你去!屯子裡有我和爹,還有大夥兒,你放心!地裡的活、林子裡的活,保證不落下!”

趙小虎也激動地說。

“程社長,需要帶啥?我們幫你準備!黃金莓的樣本多帶點,讓省城的專家看看咱們的成果!”

林大山看著女婿,良久,重重地點了點頭。

“去吧,志遠。家裡這把老骨頭還能撐一陣。咱們靠山屯,是得有人出去闖闖了。不過,路上一切小心,找不到也別硬撐,早點回來。”

林曉蘭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杯熱水遞到丈夫手裡,眼中充滿了擔憂和支援。

會議一直開到深夜。

大家詳細討論了程志遠走後屯裡的生產安排,春耕、林業撫育、豬場管理、大棚照看,都落實了具體負責人。

程志遠則開始著手準備出行資料。

他讓林曉蘭和秀雲將合作社的情況、債務明細、冬季自救的成果,工工整整地抄寫在一本新筆記本上。

讓福貴叔和順子爺挑選了品相最好的黃金莓鮮葉和少量嘗試烘乾的葉片,精心包好。

他還畫了一張簡單的靠山屯地圖,標註了山林、水域和土地情況。

接下來的日子,程志遠一邊忙著安排開春的農事,一邊做著出行的最後準備。

全屯的人都知道了程社長要去省城找門路的訊息,一種混合著擔憂、期盼和些許不安的情緒在屯子裡瀰漫。

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希望。

程社長要出去了,要去那個傳說中能人輩出、機會遍地的大地方了!

也許,他真的能帶回來不一樣的東西。

臨行前夜,程志遠獨自一人走到後山,望著月光下靜謐的屯子,望著那片承載著無數希望與痛苦的田野山林。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他知道,這一步必須走。開春的泥土氣息已經隱約可聞,程志遠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那個亮著溫暖燈光的家。

開春的凍土剛剛化凍,靠山屯的春耕生產在李鐵柱、林大山等人的組織下,有條不紊地展開了。

麥苗返青,玉米下種,黃金莓大棚裡更是春意盎然,新葉勃發。

而程志遠,也在這個充滿生機的季節裡,帶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小心翼翼地裝著合作社的資料、黃金莓樣本、幾塊乾糧和全屯人湊出的微薄盤纏,踏上了前往省城的道路。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出遠門。

先坐拖拉機到公社,再換乘長途汽車到縣城,然後才能坐上那列噴著黑煙、哐當哐當作響的綠皮火車。

火車啟動的瞬間,程志遠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景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有對未知世界的忐忑,有對家鄉和親人的牽掛,更有一種肩負重任的沉重。

車廂裡擁擠不堪,各種氣味混雜。

程志遠緊緊抱著自己的帆布包,縮在硬座車廂的角落,看著窗外逐漸變得陌生的平原、城鎮和工廠。

高樓大廈開始出現,車流如織,這一切都讓他感到目眩神迷,同時也感到一種深深的隔閡與渺小。

這就是省城?

這就是他要求尋找機遇的地方?

他一個滿身土氣、言語帶著濃重口音的農民,在這裡能做什麼?

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火車終於喘著粗氣停靠在了省城火車站。

走出站口,喧囂的人潮、刺耳的喇叭聲、高聳入雲的樓房,瞬間將程志遠淹沒。

他像個走丟了的孩子,茫然地站在廣場上,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去。

他記得吳研究員的工作單位是“省農業科學院”。

打聽了好幾個人,才弄明白該坐哪路公交車。

擠上悶罐一樣的公交車,看著窗外飛速閃過的繁華街景,程志遠更加確信,靠山屯與這裡的差距,不僅僅是地理上的。

幾經周折,他終於找到了那座掛著“省農業科學院”牌子的氣派大樓。

門衛攔住了他,打量著他一身粗布衣裳和腳下的黃膠鞋,語氣帶著懷疑。

“找誰?有預約嗎?”

“我找吳天明,吳研究員。我是他從前的學生,從靠山屯來的。”

程志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鎮定。

“吳研究員?他好像出差了。你等等,我打電話問問。”

門衛進去打了個電話,出來後說。

“吳研究員是不在,去南方考察了,什麼時候回來不清楚。”

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程志遠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最大的指望,就是吳研究員。

現在人不在,他該怎麼辦?

他不甘心,又懇求門衛能不能提供一下吳研究員家的地址或者聯絡方式。

門衛不耐煩地揮揮手。

“家的地址怎麼能隨便告訴你?聯絡方式也沒有。你過段時間再來看看吧。”

希望的大門,似乎在他剛踏進省城時就關閉了。

失魂落魄地離開農科院,程志遠漫無目的地走在省城寬闊的馬路上。

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櫥窗裡陳列著琳琅滿目的商品,與他帆布包裡那些土特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

他帶來的錢不多,必須省著花。

晚上,他找到一家最便宜的大通鋪旅社,和十幾個陌生人擠在一間屋裡,各種鼾聲、腳臭味讓他徹夜難眠。

白天,他就啃著自帶的乾糧,在省城各大農貿市場、土特產商店轉悠。

他仔細觀察著那些包裝精美的水果、乾貨、肉製品的價格,聽著商販和顧客的交談,試圖理解這裡的市場規則和需求。

他發現,同樣品質的東西,只要有好的包裝、打出“綠色”、“有機”、“特產”的牌子,價格就能高出許多。

這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那個“特色加工”的想法,但同時也更加困惑。

具體該怎麼做?

標準是什麼?

渠道在哪裡?

他嘗試著向一些看起來規模稍大的土特產商店老闆推銷他的黃金莓樣本,介紹靠山屯的環境。

但對方要麼不耐煩地打斷他,要麼只是敷衍地看看,說一句“這東西沒名氣,不好賣”就把他打發走了。

他甚至因為衣著寒酸,被一些高檔店鋪的店員直接轟了出來。

幾次碰壁,讓程志遠備受打擊。

他意識到,外面的世界並非想象中遍地黃金,這裡的規則冰冷而現實,認的是品牌、是資本、是關係,而他幾乎一無所有。

他帶來的那點樣本和資料,在別人眼中毫無價值。

衝突達到了頂點。是繼續留在這個格格不入的地方碰運氣,還是灰頭土臉地回去,告訴鄉親們他失敗了?

巨大的挫敗感幾乎要將他擊垮。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想起了離行前全屯人期盼的眼神,想起了李鐵柱他們的保證,想起了冰天雪地裡林業隊的號子,想起了黃金莓大棚裡那抹倔強的綠色。

不能就這麼回去!

就算找不到吳研究員,也得儘量多瞭解一些資訊,多學點東西回去!

他改變了策略,不再盲目推銷,而是更像一個學生,厚著臉皮向那些看起來面善的店主、攤販請教,問他們什麼樣的山貨好賣,需要什麼樣的認證,加工要注意什麼。

雖然大多數人不願多搭理,但也偶有熱心人,會跟他聊上幾句,給他一些模糊的建議。

一天,他在一個較大的農貿市場門口,看到一位老人正在仔細挑選香菇,對品相、乾溼度要求很高。

程志遠鼓起勇氣上前搭話,幫忙挑選,並順勢拿出自己帶來的幹蘑菇樣本請教。

老人見他態度誠懇,說的也是行話,便和他多聊了幾句。

交談中,程志遠提到自己是靠山屯合作社的,來省城想找農科院的吳研究員請教技術。

“吳天明?搞特色果蔬的那個老吳?”

老人有些驚訝。

“對!您認識吳研究員?”

程志遠心中一動。

“算是認識吧,一起開過會。他是個實在人,就喜歡鑽研你們這些山溝溝裡的寶貝。”

老人看了看程志遠,似乎被他眼神中的急切打動。

“他好像前幾天剛回來。你這樣,明天上午去農科院果樹研究所樓下等他,他一般那個點會在。”

峰迴路轉!

程志遠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連連向老人道謝。

第二天一早,程志遠就守在了果樹研究所樓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樸素的中山裝,提著箇舊公文包,從樓裡走了出來。

正是吳研究員!

幾年不見,他鬢角添了些白髮,但精神依舊矍鑠。

“吳老師!吳老師!”

程志遠激動地喊出聲,聲音都有些顫抖。

吳研究員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這個衝到自己面前的、面色黝黑、風塵僕僕的漢子,仔細端詳了片刻,才不確定地問。

“你是……靠山屯的……程志遠?”

“是我!吳老師,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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