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張老四找麻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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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志遠的聲音哽咽了,彷彿在外受盡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親人。

吳研究員連忙把程志遠帶到自己的辦公室,給他倒了杯熱水。程志遠也顧不上燙,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這才緩過氣來。

他迫不及待地開啟帆布包,將合作社的資料、黃金莓樣本,還有那本記錄著靠山屯災難和自救過程的筆記本,一股腦兒地攤在吳研究員面前。

“吳老師,我們屯子……遭了大難了!”

接著,程志遠用帶著濃重口音卻無比清晰的語言,將張明宇如何詐騙、合作社如何被掏空、老王會計如何被逼死、屯子如何陷入絕境、他們如何在大雪封山中搏命求援、如何揹負重債艱難自救……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講述了出來。

他沒有隱瞞任何細節,沒有迴避任何困難,講到動情處,這個在債主面前都不曾低頭的硬漢,眼圈紅了,聲音也幾度哽咽。

吳研究員聽著,臉色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的凝重,再到深深的震動和同情。他翻看著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賬本,撫摸著那些雖然品相不算完美卻凝聚著心血的黃金莓樣本,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曾經寄予厚望的那個山村合作社,竟然經歷瞭如此慘痛的浩劫!更沒想到,程志遠和靠山屯的社員們,在如此絕境中,竟然能爆發出如此頑強的生命力!

“志遠同志,你們……受苦了!”吳研究員重重地拍了拍程志遠的肩膀,眼中充滿了敬意,“了不起!真了不起!在那種情況下,你們還能把黃金莓保下來,還能想著發展,這份堅持,太難得了!”

程志遠抹了把眼角:“吳老師,我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光靠賣原材料,永遠翻不了身。我這次來,就是想求您指點指點,我們的黃金莓,到底該怎麼發展?有沒有可能進行深加工?我們靠山屯,到底該怎麼走?”

吳研究員被程志遠的真誠和遠見深深打動了。他仔細檢視了黃金莓樣本,肯定了靠山屯的種植環境,然後說:“志遠,你的想法很對路!黃金莓確實是個寶,鮮食市場有限,但深加工潛力巨大!做果乾、果醬、甚至提取花青素,都是方向!”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個讓程志遠驚喜的決定:“這樣,我把我這些年整理的一些關於漿果栽培、病蟲害綠色防控的資料,還有一些國內外小型農產品加工的技術簡介,都影印一份給你。雖然不一定完全適用,但可以給你們做個參考,開闊思路。”

這已經是雪中送炭了!程志遠連聲道謝。

但吳研究員的幫助還不止於此。他想了想,又說:“光有技術思路還不夠,關鍵還要有市場。我認識一個朋友,姓方,以前也是搞農業的,後來下海經商了,專門做高階綠色農產品的開發和銷售,對原生態、有特色的東西特別感興趣。我給他打個電話,看看他有沒有時間見見你。成不成不敢說,但至少可以讓你瞭解一下現在市場前沿的需求。”

吳研究員當即撥通了電話,和那位方總簡單介紹了程志遠和靠山屯的情況。電話那頭似乎很感興趣,約定第二天下午見面詳談。

放下電話,吳研究員對程志遠說:“志遠,機會我給你搭個橋,但能不能談成,最終還是要靠你們產品本身的潛力和你的誠意。這位方總眼光很挑剔,但為人正直,你實話實說就好。”

巨大的驚喜讓程志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本只指望能得到一些技術指導,沒想到竟然還能接觸到可能的市場渠道!

第二天下午,在吳研究員的引薦下,程志遠在一間安靜的茶室裡,見到了那位方總。方總四十多歲年紀,穿著休閒但看得出質地很好,眼神銳利而精明。

程志遠再次將靠山屯的故事和黃金莓樣本拿了出來,這次,他講述得更加沉穩,重點突出了靠山屯未被汙染的環境、社員們的誠信和黃金莓的獨特性。

方總靜靜地聽著,不時插話問幾個關鍵問題,比如土壤水質有沒有檢測報告、黃金莓的營養成分資料、目前的產量和可擴充套件性、合作社的管理模式等。

有些問題程志遠答得上,有些則答不上,但他都坦誠相告,絕不誇大。

最後,方總拿起一顆黃金莓幹葉,放在鼻尖聞了聞,又仔細觀察了色澤,緩緩說道:“程社長,你們的故事很感人,你們的堅持也令人敬佩。靠山屯的環境和黃金莓這個品種,確實有打造高階特色農產品的潛質。”

他話鋒一轉:“但是,從‘有潛質’到‘有市場’,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需要標準化生產,需要產品認證(比如綠色食品、有機認證),需要品牌包裝,需要穩定的品質和供應。這些,都需要投入,需要時間。”

程志遠的心提了起來。

方總看著他緊張的樣子,笑了笑:“不過,我願意給你們一個機會。我可以先以合作試點的形式,預付一小筆訂金,委託你們按照我提供的初步標準,小批次試產一批黃金莓果乾。如果樣品能達到我的要求,我們可以探討更深度的合作,比如投資建設小型加工廠,或者包銷你們的產品。”

雖然只是“試點”、“試產”,但這對於程志遠和靠山屯來說,無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這意味著,他們第一次有可能跳過中間商,直接與高階市場對接,並且獲得了改進技術和產品的明確方向!

程志遠緊緊握住方總的手,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離開省城的時候,程志遠的帆布包裡,除了來時帶的東西,多了厚厚一沓吳研究員贈送的技術資料,還有方總那份寫著初步合作意向和產品標準的備忘錄,以及一小筆珍貴的試產訂金。

火車再次哐當哐當地啟動,程志遠望著窗外逐漸遠去的省城,心情與來時已截然不同。雖然前路依然充滿挑戰,但他帶回的,不僅是技術和可能的機遇,更是一種“走出去”的勇氣和信心。

外部世界的機遇,與靠山屯內部堅韌不拔的成長,終於在這一刻,透過一絲縫隙,看到了結合的可能。轉機的曙光,已然微露。

程志遠回到靠山屯的訊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屯子的每個角落。

他並未直接回家,而是揹著那個略顯空癟但分量沉重的帆布包,先去了合作社大院後的黃金莓大棚。

福貴叔和順子爺正貓著腰,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著那些已現蓬勃之勢的幼苗。

見到程志遠風塵僕僕的身影,兩位老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了菊花般的笑容。

“志遠!回來了?”

福貴叔直起身,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程志遠不是出去了十幾天,而是離開了數年。

程志遠快步上前,握住福貴叔粗糙的手,又對順子爺點了點頭。

他沒有寒暄,目光直接投向那片在春日暖陽下泛著健康油光的黃金莓苗。“叔,爺,苗情咋樣?”

“好!好著呢!”順子爺激動地指著幾處新發的匍匐莖。

“你看這走莖,比往年這時候都旺!開春這幾場雨下得好,底肥也跟得上,只要後續管護不出岔子,豐收在望啊!”

程志遠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嫩綠的葉片,那觸感讓他連日來的疲憊和忐忑都消散了大半。

這不僅是作物,這是靠山屯的命脈,是他此行所有談判的底氣所在。他深吸一口氣,棚內混合著泥土和植物清香的空氣,遠比省城那混雜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更讓他安心。

“好,好!”

程志遠連說兩個好字,眼中閃爍著福貴叔和順子爺久違的光彩。

“我這次去省城,見到吳研究員了,還……帶回來一些可能改變咱們屯子命運的東西。”

他沒有在大棚裡詳談,只是囑咐二老繼續精心照看,尤其是要注意即將到來的花期管理。

隨後,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合作社辦公室,讓聞訊趕來的李鐵柱立刻敲鐘,召集全體社員大會。

“當——當——當——”

沉寂許久的合作社破鍾再次被敲響,聲音沉悶卻極具穿透力,在靠山屯上空迴盪。

這鐘聲不同於以往緊急集合的急促,也不同於往日裡宣佈大事的沉重,似乎帶著一種隱隱的、難以言喻的期盼。

社員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臉上帶著好奇、猜測,還有一絲被漫長苦難磨礪出的麻木。

他們看到站在石臺上的程志遠,雖然依舊清瘦,但眉宇間那股沉鬱之氣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繭而出的銳氣與決心。

林大山、林曉蘭、李鐵柱、趙小虎等核心成員站在程志遠身側,神情肅穆。

秀雲則抱著厚厚的賬本和程志遠帶回來的帆布包,安靜地站在一旁。

程志遠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有林業隊漢子們被風雪雕刻得更顯粗獷的臉,有婦女們因長期勞作而粗糙的雙手,有老人們渾濁卻依舊關切的眼神,也有孩子們懵懂中帶著一絲希冀的目光。他的心頭一熱,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開了口。

“鄉親們!靜一靜!”

嘈雜聲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程志遠,代表咱們靠山屯合作社,去了一趟省城。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就是要向全體社員彙報這次省城之行的結果,和大家一起商議咱們靠山屯,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開門見山,沒有鋪墊,直接切入主題。

他從如何艱難找到省農科院,如何機緣巧合下得到吳研究員返程的訊息,如何見到吳研究員並得到其傾力相助,一直講到與那位方總見面的經過。

當程志遠講到吳研究員不僅提供了寶貴的技術資料,還熱心引薦了做高階綠色農產品生意的方總時,臺下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

當他又講到方總對靠山屯的環境和黃金莓表現出濃厚興趣,並願意以“合作試點”的形式,預付訂金,委託合作社小批次試產黃金莓果乾時,人群徹底沸騰了!

“果乾?咱們的黃金莓能做果乾?”

“省裡的大老闆看上了咱們的東西?”

“還給了訂金?真的假的?”

“老天爺,這是要時來運轉了嗎?”

驚呼聲、議論聲、不敢置信的詢問聲交織在一起。

絕大多數社員的臉上,都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驚喜和激動。

這意味著,他們的黃金莓不再只是地裡長的果子,而是有可能變成能賣出大價錢的商品!意味著合作社可能找到了一條除了賣苦力、賣原材料之外的活路!

然而,在這片逐漸升溫的喜悅中,一個不合時宜的、帶著濃濃質疑味道的聲音響了起來,像一盆冷水,潑向眾人心頭剛剛燃起的火苗。

“哼,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張老四抱著胳膊,嘴角撇著,一臉不屑地站在人群外圍。

他身邊跟著油葫蘆等幾個平日就對他馬首是瞻的社員。

張老四撥開人群,走到臺前,斜眼看著程志遠。

“程大社長,你出去這一趟,嘴皮子功夫見長啊。什麼省城大老闆,什麼合作試點,什麼果乾……聽著是挺唬人。可你問問大夥兒,咱們這些土裡刨食的,誰見過?誰懂那玩意兒?”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開始煽動。

“城裡人,尤其是那些做生意的,心眼子比馬蜂窩還多!套路深著呢!今天說得好聽,給你點甜頭,什麼訂金,怕是釣餌吧?等咱們把果子都摘了,費勁巴力地做成啥幹,到時候他們一句話‘不合格’,‘不要了’,咱們找誰哭去?辛辛苦苦一季的收成,不就全打水漂了?”

這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許多社員內心最脆弱、最缺乏安全感的地方。

是啊,被騙怕了!

張明宇的教訓還歷歷在目,那血淋淋的傷口尚未完全癒合。

對於未知的、尤其是來自遙遠省城的“大生意”,本能地充滿了恐懼和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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