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省城來信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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砌水池沒有磚,就用石頭壘;做操作檯沒有不鏽鋼,就用木板刨光,上面釘上週技術員要求必須有的、特意去縣裡買來的白鐵皮;烘乾房更是因陋就簡,用磚砌了爐灶,上面架起用鐵皮自制的多層烘乾架,利用火道散熱來烘乾,雖然簡陋,但基本實現了對溫度和通風的初步控制。

林曉蘭則組織起屯裡手腳麻利、講究衛生的婦女,成立“女子突擊隊”。她們跟著周技術員,學習如何用稀釋的高錳酸鉀水消毒器具和場地,如何穿戴乾淨的圍裙和頭套,如何規範地清洗水果(要求至少清洗三遍),如何將果子切成大小均勻的薄片。

這些要求起初讓習慣了大手大腳的婦女們很不適應,但林曉蘭和秀雲以身作則,一絲不苟,很快就把這套“規矩”立了起來。

在全體社員的努力下,不到半個月,那座破舊的倉庫煥然一新。

雖然依舊簡陋,但牆壁粉刷得雪白,窗戶明亮,紗窗俱全,水泥清洗池光潔,白鐵皮操作檯閃閃發光,角落裡的土法烘乾房也散發著柴火的氣息。一個像模像樣的“靠山屯黃金莓加工坊”初具雛形。

第一批達到八成熟的黃金莓被小心翼翼地採摘下來,試產正式開始。

周技術員坐鎮指揮,林曉蘭帶領婦女們負責前期的清洗、去蒂、切片。李鐵柱則負責掌控烘乾房的火候,這是個技術活,需要根據果片厚度和天氣溼度不斷調整火力大小和通風口開合。

趙小虎被分配在烘乾房,協助李鐵柱,同時學習火候控制。他年輕好學,幹勁十足,但也難免毛躁。

第一天試產,一切順利。切好的果片被均勻地鋪在烘乾架上,送入烘乾房。

李鐵柱根據周技術員的指導,嚴格控制著火力。幾個小時後,第一批金黃色的、散發著濃郁果香的黃金莓果乾出爐了!

雖然品相還有些不均,但基本成功!嚐起來酸甜可口,很有嚼勁。

成功的喜悅鼓舞了所有人。程志遠當即派人將樣品連同周技術員寫的檢測報告,一起寄往省城給方總。

然而,就在等待迴音、準備擴大試產規模時,意外發生了。

那天,李鐵柱臨時被叫去公社協調木材運輸的事,囑咐趙小虎看好火,千萬不能大意,並留下了詳細的火力控制要求。趙小虎滿口答應,一開始也嚴格按照要求添柴。

下午,屯裡幾個跟他年紀相仿的夥伴跑來叫他,說發現了一窩野兔,邀他一起去抓。趙小虎起初還記著李鐵柱的囑咐,耐著性子沒去。但夥伴們一再慫恿,說快去快回,耽誤不了事。趙小虎看著灶膛裡火勢穩定,心想離開一會兒應該沒事,虛榮心和貪玩的天性佔了上風,便鎖上加工坊的門,跟著夥伴們跑進了山。

他這一去,就忘了時間。等想起烘乾房的事,太陽已經西斜。他心中大叫不好,連滾帶爬地跑回加工坊,開啟門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他衝到烘乾房前,拉開鐵門,只見最靠近火源的那幾層架子上的果乾,已經變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徹底烤焦了!整整一批,價值幾十塊錢的鮮果,全部報廢!

趙小虎當時就傻了,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訊息很快傳開。張老四和油葫蘆等人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看著那黑乎乎的焦炭,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幸災樂禍。

“嘖嘖嘖,我說什麼來著?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這麼好的果子,就這麼糟蹋了!”

“還深加工?我看是瞎折騰!白白浪費錢!”

“趙小虎,你不是挺能幹的嗎?怎麼把果子都燒成炭了?這損失算誰的?”

“程社長還誇你呢,這就是你乾的好事!”

冷嘲熱諷像鞭子一樣抽在趙小虎心上。他抱著頭,蹲在牆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悔恨、羞愧、恐懼交織在一起,這個剛剛重新建立起信心的年輕人,再次被擊垮了。

程志遠聞訊趕來,看著一片狼藉的烘乾房和癱坐在地的趙小虎,臉色鐵青。他沒有立刻發火,而是先仔細檢視了損失情況,又詢問了經過。

李鐵柱從公社回來,得知情況,氣得渾身發抖,衝上去就要揍趙小虎,被程志遠死死攔住。

“鐵柱!冷靜點!”

“程哥!這敗家子!我……我打死他!”李鐵柱眼睛通紅。

程志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和失望。他走到趙小虎面前,沉聲問道:“小虎,怎麼回事?我不是一再強調,烘乾是關鍵,不能離人嗎?”

趙小虎抬起頭,淚流滿面,哽咽著把事情經過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程志遠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加工坊裡一片寂靜,只有張老四等人毫不掩飾的嗤笑聲。

夜幕降臨,看熱鬧的人漸漸散去,張老四等人也心滿意足地走了,邊走邊散佈著“加工專案要黃”的言論。加工坊裡,只剩下程志遠、李鐵柱、林曉蘭和癱坐在地的趙小虎。

程志遠沒有責怪趙小虎,而是對李鐵柱和林曉蘭說:“鐵柱,你去看看還有多少備用的鮮果。曉蘭,你去把婦女小組的人叫來,再加幾個信得過的幫手。今晚,我們加班,重新做一批。”

李鐵柱一愣:“程哥,這……還做?都這麼晚了……”

“做!”程志遠斬釘截鐵,“越是有人看笑話,咱們越是要做出個樣子來!失敗一次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敗打趴下!小虎犯了錯,咱們不能跟著犯錯,更不能讓整個專案因為他一個人的失誤就停滯不前!”

他轉身,看向滿臉淚痕、難以置信的趙小虎,語氣嚴厲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望。

“趙小虎,你站起來!哭有什麼用?能把這批果子哭回來嗎?是男子漢,就在哪裡跌倒,在哪裡爬起來!今晚,你跟我一起守烘乾房!一步也不準離開!仔細看,用心學!要是再出岔子,你就真的對不起全屯老小,對不起對你寄予厚望的人了!”

趙小虎渾身一震,看著程志遠在油燈下堅毅的面容,一股混合著羞愧、感激和決絕的熱流湧遍全身。他猛地用手背擦乾眼淚,站了起來,聲音嘶啞卻堅定:“程社長!我……我錯了!今晚我哪兒也不去!我一定把火看好!再出錯,我……我趙小虎就不是人!”

深夜,靠山屯萬籟俱寂,只有黃金莓加工坊裡燈火通明。林曉蘭帶著幾個婦女,藉著馬燈的光亮,仔細地清洗、切片。程志遠和趙小虎守在烘乾房外,小心翼翼地添著柴火,根據周技術員留下的筆記和經驗,不斷用手感受著溫度變化,調整著火候。

這一夜,格外漫長。但沒有人抱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知恥後勇、背水一戰的悲壯氛圍。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新一批果乾終於出爐了。色澤金黃,軟硬適中,果香撲鼻。

程志遠拿起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臉上露出了疲憊卻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眼睛佈滿血絲、卻依舊死死盯著灶膛的趙小虎的肩膀。

“小虎,你看,只要用心,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趙小虎看著成功的果乾,眼圈再次紅了,但這次,是喜悅和堅定的淚。

挫折,如同一塊試金石,檢驗著靠山屯人的成色。在程志遠的帶領下,他們不僅沒有被打倒,反而在失敗的廢墟上,用汗水和決心,重新築起了希望的高臺。試產的道路依然坎坷,但經過這一夜,所有人的心,更加緊密地凝聚在了一起。前方的曙光,似乎也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金色的秋陽灑在靠山屯的山巒田野上,那幾筐精心挑選、寄託著全屯希望的黃金莓鮮果,在程志遠和趙小虎的護送下,變成了第一批試產的果乾。

經過那次焦糊事件的教訓,後續的生產格外謹慎。每一片果乾都凝聚著福貴叔、順子爺的心血,林曉蘭帶領婦女們的細緻勞作,以及李鐵柱、趙小虎在烘乾房邊寸步不離的守候。

樣品封裝那天,合作社大院的氣氛莊重而忐忑。林曉蘭和秀雲用新買的、相對潔淨的油紙,將品相最好的果乾一一包好,再小心翼翼地裝入定做的簡易木匣裡——這是程志遠咬牙用部分訂金,請公社木匠鋪加工的,雖簡陋,卻已是靠山屯能拿出的最大誠意。

程志遠親自書寫了一份說明,附上週技術員留下的簡要工藝記錄和合作社的情況介紹,連同樣品一起,鄭重地交給了前往省城辦事的紅旗林場運輸隊捎帶。

樣品送走後,等待的日子變得格外漫長。

屯子裡表面平靜,春耕夏管按部就班,林業隊的間伐也在繼續,但每個人的心都懸著,尤其是程志遠。他時常站在村口,望向通往山外的路,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因想到可能的好訊息而略微舒展。

然而,最先等來的,並非省城的佳音,而是屯內悄然滋生的流言蜚語。

那日,公社郵電所的信差送來了一封寄給程志遠的、落款為省城某公司的信件。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屯子。

“省城來信了!肯定是方總那邊有訊息了!”有人興奮地猜測。

但很快,另一種聲音在張老四和油葫蘆等人的刻意渲染下,開始像陰溝裡的汙水般蔓延開來。

“哼,有訊息?怕是壞訊息吧!”張老四在田間地頭、在社員扎堆休息時,陰陽怪氣地散佈著,“這都過去多少天了?真要成了,那邊還不早就敲鑼打鼓來拉貨了?我看哪,八成是人家看不上咱們那土疙瘩一樣的果乾,給退回來了!”

油葫蘆添油加醋:“就是!我早就說過,城裡人精得很!那五百塊訂金,說不定就是餌,先把咱們拴住,等咱們把果子都糟蹋蹋完了,他們隨便找個藉口,什麼‘色澤不好’、‘大小不均’,就能把咱們打發了!到時候,咱們哭都找不著調兒!”

“哎呀,要真是這樣,那五百塊訂金可不能打了水漂啊!”有社員被說動了心,憂心忡忡。

“對啊!那訂金是合作社的錢,是咱們大家的血汗錢!要是專案黃了,這錢就得拿出來分了!好歹讓大夥兒過個稍微寬鬆點的冬天!”張老四趁機煽動,將矛頭直指那筆專款專用的訂金。

流言越傳越烈,逐漸變成了“程志遠被省城老闆騙了”、“合作社的錢要被程志遠折騰光了”的論調。一些原本就對深加工持懷疑態度、或者急於見到現錢的社員,開始動搖,看向程志遠的目光也帶上了疑慮和不滿。

程志遠收到了信,確實是方總公司寄來的。

他把自己關在合作社辦公室裡,仔細閱讀。

信中的內容,讓他心情複雜。方總並沒有全盤否定,反而在信中對靠山屯黃金莓獨特的風味和香氣表示了肯定,認為其“具有顯著的地域特色和開發潛力”。

但是,也毫不客氣地指出了樣品存在的嚴重問題:首先是色澤不勻,部分果乾顏色過深或過淺,影響了整體品相;其次是包裝過於粗糙簡陋,油紙易滲油,木匣做工粗劣,難以達到高階禮品的基本要求;另外,也提到了個別果乾硬度不一,可能是烘乾工藝穩定性不足。

隨信附上了詳細的改進建議:建議最佳化切片厚度和均勻度,嚴格控制烘乾各階段的溫度和時長,探索更穩定的殺青工藝(如果有條件的話)以保持色澤;包裝方面,建議尋找更專業的包裝材料供應商,設計簡約但精緻的標識。

方總強調,如果這些問題能得到有效改善,他願意考慮下一批更大數量的試訂單,但前提是品質必須穩定達標。

這封信,像一面鏡子,既照見了希望的微光,也清晰地映出了巨大的差距和挑戰。

程志遠知道,方總的要求是合理且專業的,但每一條改進建議背後,都意味著需要更多的知識、更精細的管理、以及……可能更多的投入。那五百元訂金,在改造完加工坊、購買基本工具和材料後,已所剩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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