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淺夢聞軍鼓 丹心照塞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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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褪,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天邊晨星寥落,微光漫過臨沃殘破的城頭,灑在尚未乾透的血跡之上,泛出淒冷的光。

經過一夜休整,城中已然恢復了幾分秩序。公孫瓚帶來的糧草、布匹、傷藥源源不斷運入城內,士卒們列隊巡邏,街巷間不再是昨夜那般絕望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卻安定的氛圍。百姓們紛紛走出家門,清掃磚石碎屑,抬出清水漿洗城磚,試圖抹去戰火留下的傷痕。

軍醫帳內外,守衛比昨夜更為森嚴。

兩名親衛持刀肅立,目不斜視,任何人未經劉備允許,都不得靠近半步。帳內藥香濃郁,混合著淡淡的血腥之氣,卻並不刺鼻,反倒讓人心中多了幾分安穩。

阿武依舊躺在榻上,昏沉未醒。

一身繃帶被仔細更換過,不再是昨夜那般血跡浸透、層層崩裂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乾淨緊實的白布條,緊緊裹著他壯碩卻傷痕累累的身軀。他面色依舊蒼白,唇瓣乾裂,呼吸輕淺卻平穩,不再像先前那般氣若游絲,顯然生機已然穩固,只是氣血耗損過巨,一時難以醒轉。

劉備幾乎整夜未眠,一直守在榻邊。

他雙目佈滿血絲,白衣上的血漬早已乾涸發黑,卻絲毫不在意自身疲憊,只是時不時伸手探一探阿武的額頭,摸一摸他的手腕,確認脈象始終平穩,才稍稍放下心來。

帳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隨即趙雲的聲音低低響起:“大哥,公孫太守在帳外等候,說要親自探望阿武將軍。”

劉備微微一怔,隨即起身,輕輕為阿武掖好被角,這才邁步走出帳外。

只見公孫瓚一身常服,並未披甲,身後跟著幾名親衛,神色間少了幾分軍中統帥的凌厲,多了幾分敬重之意。見到劉備出來,他微微頷首,目光投向帳內,輕聲問道:“玄德,你這位四弟,傷勢如何了?”

“已無性命之憂,只是氣血兩空,筋骨重創,尚在昏睡。”劉備回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昨夜若非他以殘軀擋在城門之前,燃盡氣血震懾胡騎,臨沃城破,後果不堪設想。”

公孫瓚聞言,長嘆一聲,眼中滿是感慨:“我縱橫北疆多年,見過悍不畏死的勇士,見過以一敵百的猛將,卻從未見過如你四弟這般,身負致命重傷,依舊能以血肉之軀擋千軍萬馬的人物。這般忠義,這般勇烈,足以驚天地、泣鬼神。”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玄德,此人不僅是你的兄弟,更是我大漢子民的忠勇之士。待他傷愈,我必上表朝廷,為他請功,絕不辜負這般捨身護國的功臣。”

劉備拱手一禮:“伯珪兄厚愛,備替四弟謝過。只是他性子憨厚質樸,不求功名,只願追隨左右,護衛兄弟,守護百姓。能平安痊癒,便是最好的結果。”

“如此性情,更為難得。”公孫瓚點頭,不再提入朝請功之事,轉而問道,“城中士卒傷亡如何?糧草軍械可充足?”

“昨夜一戰,我軍傷亡近半,能戰之士僅剩千餘人。”劉備神色微沉,“好在伯珪兄及時馳援,帶來充足補給,如今軍心已然安定,傷兵也得到妥善醫治,休整一日,便可再度出戰。”

公孫瓚緩緩點頭,望向北方天際,眼中閃過一絲冷厲:“丘力居經此一敗,糧草被焚,精銳折損不少,已然向北逃竄。據斥候回報,他如今退至百里外的黑山一帶,收攏殘部,企圖憑藉山勢險要負隅頑抗。”

“黑山地形險峻,易守難攻,若是拖延日久,塞外其他部族再前來依附,屆時必成大患。”趙雲在旁沉聲說道,“我軍應當趁其立足未穩,火速北上,一舉擊潰,永除後患。”

張飛早已按捺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俺看也是!那些蠻夷欠揍得很,昨夜害得四弟險些喪命,俺恨不得現在就提矛上馬,殺到黑山,把丘力居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關羽橫了他一眼,沉聲道:“翼德休得胡言,軍中大事,當聽大哥與公孫太守決斷。”

張飛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不再多言,卻依舊滿臉戰意。

劉備沉吟片刻,目光堅定:“諸位所言極是。丘力居新敗,軍心渙散,正是我軍出擊的最佳時機。只是我軍新經苦戰,士卒疲憊,不宜即刻發兵。今日休整一日,安撫軍心,養精蓄銳,明日一早,便與伯珪兄一同揮師北上,直搗黑山,剿滅烏桓殘部!”

“好!”公孫瓚朗聲應道,“就依玄德所言。我麾下五千鐵騎整裝待發,明日一早,與你合兵一處,北上破敵!”

眾人商議已定,公孫瓚又叮囑幾句,務必好生照料阿武,隨後便轉身離去,前往軍營整頓兵馬。

關羽、張飛、趙雲也各自領命而去。關羽巡閱城防,檢查軍械;張飛前往騎兵營,整頓士卒,擦拭兵器;趙雲則繼續派出斥候,探查黑山一帶地形與烏桓佈防,為明日北伐做準備。

一時間,臨沃城內軍容整肅,號角聲聲,軍鼓陣陣,一派大戰將臨的肅穆氣象。

帳內重歸安靜。

劉備重新坐回榻邊,望著阿武沉睡的臉龐,心中百感交集。

自涿郡桃園結義,起兵討賊,一路顛沛流離,屢遭挫敗,卻始終有這群兄弟生死相隨。關羽忠義無雙,張飛勇猛蓋世,趙雲忠勇果敢,而阿武雖無驚世謀略,亦無蓋世威名,卻有著一顆最純粹、最赤誠的心。每逢絕境,他總是第一個衝在前面,用自己的身軀為劉備擋下刀槍劍戟,用一腔熱血守護兄弟與百姓。

昨夜城門破碎,千軍萬馬湧入,那是何等絕望的境地。

可阿武卻從昏死中掙扎起身,拖著油盡燈枯的身軀,持刀迎向鐵騎洪流,以命相搏,以血守城。

那一刻,他不是什麼將領,不是什麼壯士,只是一個不願背棄大哥、不願看著百姓受難的普通人。

可正是這份普通,才更顯忠勇,更動人心。

劉備輕輕握住阿武微涼的手,低聲自語:“四弟,你快些醒來吧。明日我軍便要北上討伐烏桓,為死難的弟兄與百姓報仇。你答應過我,要與我一同征戰,一同看天下太平,可不能食言。”

似是聽到了他的話語,又似是被帳外隱約傳來的軍鼓聲驚動,榻上的阿武,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這細微的動作,瞬間讓劉備精神一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緊接著,阿武的眉頭微微蹙起,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彷彿正從一場漫長而沉重的噩夢中掙扎醒來。他的嘴唇緩緩動了動,依舊是那沙啞微弱,卻異常執拗的聲音:

“大……哥……”

“城……守……住……了……嗎……”

聲音輕得如同蚊蚋,卻清晰地傳入劉備耳中。

劉備心中一喜,連忙俯身,輕聲應道:“守住了,都守住了。城池無恙,百姓平安,烏桓兵也被打退了,伯珪兄的援軍也到了。”

阿武的眼皮緩緩掀開一條縫隙,渾濁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劉備臉上。

他視線模糊,渾身痠痛無力,每動一下都像是有萬千鋼針在扎,可看到劉備安然無恙的模樣,乾裂的嘴角,依舊緩緩扯出一絲憨厚而安心的笑容。

“那……就好……”

他只說了三個字,便又疲憊地閉上雙眼,再度陷入昏睡。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氣若游絲的昏死,而是氣血耗空之後,安心踏實的沉睡。

看著他安穩睡去,劉備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放下。

他知道,阿武是真的活下來了。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只要活著,他們兄弟就能繼續並肩作戰,橫掃北疆,平定亂世。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透過窗欞,暖暖地灑在榻上,照在阿武蒼白卻平靜的臉龐上。

帳外,士卒操練的吶喊聲、軍鼓的敲擊聲、馬蹄的踏地聲交織在一起,匯成雄渾激昂的軍樂,在臨沃城上空迴盪。

百姓們聽聞阿武將軍醒轉,紛紛在家中焚香祈福,感念這位以命守城的恩人。不少老者攜帶著家中僅存的粗糧雞蛋,送到軍醫帳外,懇請守衛轉交,給阿武將軍補養身體。

守衛不敢擅自收下,連忙稟報劉備。

劉備走出帳外,看著百姓們淳樸而真誠的面容,心中一陣溫熱。他婉言謝絕了百姓的饋贈,卻鄭重承諾,必定會徹底平定烏桓之亂,讓北疆百姓從此安居樂業,不再受戰火侵擾。

百姓們歡聲雷動,對劉備與阿武愈發敬重。

午後,軍醫再次入帳診脈,臉上露出久違的輕鬆笑容:“劉司馬,阿武將軍脈象已然平穩有力,生機旺盛,只是依舊虛弱。再靜養一兩日,便能徹底醒轉,只要悉心調養,不出一月,便可恢復氣力,重上戰場。”

劉備大喜過望,重重賞了軍醫,叮囑他務必用盡最好的藥材,全力照料阿武。

軍醫連連應諾,精心調配湯藥,親自喂阿武服下。湯藥入喉,阿武雖未醒轉,卻下意識地吞嚥下去,顯然身體機能正在一點點恢復。

傍晚時分,夕陽西垂,殘陽如血,染紅了北疆的天空。

關羽、張飛、趙雲三人一同來到軍醫帳外,詢問阿武的情況。得知阿武已然短暫醒轉,並無大礙,三人皆是喜形於色。

張飛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俺就知道四弟命硬,沒那麼容易倒下!等他醒了,俺一定陪他好好喝一頓,慶祝他死裡逃生!”

關羽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阿武忠義感天,自有上天庇佑。”

趙雲亦是拱手笑道:“待阿武將軍痊癒,我等兄弟同心,北伐烏桓,必能所向披靡,一戰而定北疆。”

劉備望著帳內沉睡的阿武,又看了看眼前三位生死兄弟,眼中滿是堅定與期許。

歷經絕境,兄弟不散,孤城得保,援軍已至。

前路縱有千難萬險,戰火紛飛,只要他們兄弟同心,便無所畏懼。

夜色再次降臨,臨沃城燈火點點,不再是昨夜那般死寂沉沉。

軍營之中,篝火熊熊,士卒們休整操練,士氣高昂。

公孫瓚坐鎮中軍,調兵遣將,為明日北伐做最後的部署。

城頭守衛森嚴,甲光映月,一派嚴陣以待的氣象。

軍醫帳內,燈火溫和。

阿武依舊在沉睡,呼吸平穩,面色漸漸有了一絲血色。

他似乎做了一個安穩的夢,夢中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血流成河,只有大哥與兄弟們並肩而立,軍鼓震天,鐵騎北上,橫掃胡虜,北疆太平。

月光灑在榻前,溫柔如水,照亮他眉宇間的憨厚與執拗。

他是阿武,是劉備最牽掛的四弟,是臨沃百姓心中的守護神,是這亂世之中,最忠勇赤誠的悍將。

待到明日朝陽升起,大軍便會揮師北上,金戈鐵馬,踏向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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