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起煞(1 / 1)
說實話,這詞兒陳東尋並不陌生。
屠老六雖然本事不濟,最終落得個孤苦無依沒剩多少日子了,但平日裡喜好喝兩口馬尿,若是喝大了,陳東尋這小子原來是個苦主兒自然逃不過一頓打。
但屠老六的牛皮卻聽了個十成十。
引屍人解的是屍體的怨氣,所以才會點魂燈,奉清香,說白了就是死了的都是大爺,好吃好喝的供奉著,待吃飽喝足了好上路。
只要平安入了土,那就萬事大吉。
正常來說,一般的流民地痞死掉之後,怨氣頂多了指甲蓋大點吹一口就滅了。
不過如果真是的遭遇橫死,那就得費一番手腳,因為怨氣大,好吃好喝的消不了怨,那就會詐屍還魂,哪怕是邁進土裡也葬不下去。
這樣就叫起煞。
一般起了煞,對引屍人來說就不太美妙了。
而且起了煞的屍很邪門,如果引屍人的道行不夠,消不掉它的煞,那這股子怨氣就得朝著引屍人來,說不定還會化成厲鬼,一個都跑不掉。
若真是成了紅衣,那麻煩就大了。
這年月,甭管是私廬也好官廬也罷,引屍人的行當乾的都是皮毛的活兒,混口飯吃。論本事可能有真能耐的,但大多都是屠老六那種濫竽充數的。
畢竟能活命最大,管他執的什麼賤役。
而陳員外的屍體起了煞。
怪不得點了四炷香,也怪不得官廬的老陳家都因此栽了跟斗。
“怕了?”
李捕頭擠了擠眼睛,他瞧著陳東尋的臉色急變,這才笑道。“知道怕就對了,這種掉腦袋的事情你也跟著往前湊,爺還真以為你是活膩歪了。所以,一會到了地方,我就安排你站在最後,別冒頭,少張嘴就出不了大問題。”
“何況,鍾員外家境殷實,能量不小,據說請動了斬妖司的大人物。只要你自己不作死,這條小命肯定是保得住。”
斬妖司?
陳東尋張了張嘴,好半晌沒合攏。
亂世妖魔橫行天下,鬼魅魍魎霍亂神州,大涼雖然戰亂四起,流民無數,但一座座城裡頭卻還算太平,這全都要歸功於斬妖司了。
和渡陰司不同,斬妖司的職權要更高,能力也更強。
相當於渡陰司的上屬。
在原來這小子的記憶裡,斬妖司裡的可都是有一等一能耐的大人物,真正能斬妖除魔的。雖然也是下九流,但暗地裡的引屍人,背屍將都管斬妖司叫供奉殿。
通了天那種。
像他們這種引屍噶腦袋瓜的下九流們不是一個層次,完全是土匪看官差,農民望天子,差距大著呢。
“多謝李捕頭指點,小子多謝了。”
陳東尋拱了拱手,心知李班頭這是在關照自己,這道謝倒也真心實意。
聞聲,李捕頭哼了一聲。
他滿臉寫著你小子知道就好,哥沒白收你銀錢的表情。隨後李捕頭插著腰桿子帶著陳東尋左拐右拐來到了一處豪門別院。
兩人並沒有走正門,而是進了別院後頭的偏門。
鍾員外家底兒不菲,雖算不得高官但也是甕州城裡有名有號的富戶,不是一個小班頭兒衙役和引屍人能進的。
何況引屍人是陰行,若非是世道不好,沒人願意跟他們打交道。
晦氣。
陳東尋跟在陳班頭兒後頭走了沒多會,果不其然便見到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不時的有雜役撒著紙錢,隱隱傳出女眷們哭哭啼啼的聲音,讓陳東尋忍不住想起了上輩子殯儀館的靈堂。
差不多就那麼回事。
而院子當腰的地方站了五六個老叟,隔著老遠陳東尋就清楚這幾人怕就是衙役們從周圍請過來的引屍人了。
因為氣質和常人不同。
陳東尋是法醫出身,當然清楚常年跟屍體打交道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樣。
因為屍體陰冷,而且五行屬陰,陰晦的很。處在這一行,常年打交道或多或少會受到影響,興許自己本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做久了的同行一眼就能瞧出來,那是日積月累才成型的做不得假。
這也是當初陳東尋談了三個女朋友跑了倆,還有一個給整的變了性取向的根本原因。
而在大涼,引屍人似乎的陰氣格外重。
不過陳東尋也沒多想,他按照李捕頭的吩咐站在了最後頭,眼光卻落在了正中的棺材上。
看得出,鍾員外家的家境並非一般的殷實。
棺材三長兩短,天地,日月,彩頭和彩尾,一般都有定數。
‘天子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兩重。’
而鍾員外的棺槨卻意外的厚重,院落奢華,擺設精緻,看得出鍾員外是商賈,雖然依照大涼的祖制沿用的只是單層的棺槨,但其厚度卻僅薄了士一分而已。
更讓陳東尋感到在意的是懸浮在棺槨上的棺材板。
分明中間沒有任何阻擋,但棺材板就好像憑空架在了半空中,距離底部的棺槨本身至少有巴掌大的空隙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而透過縫隙,陳東尋能夠清晰的看到陳員外的屍首。
他雙目圓瞪,死不瞑目。
而陳員外的身上緊縛著八根浸透過黑狗血的鎖鏈牢牢的將其固定在了棺槨之中。
在陳員外正前方的地方擺著香爐,上頭插著四炷香,只不過雖然煙氣嫋嫋,顯然是點了不短的時間。
只是看那只是燃燒了丁點的香頭,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同來。
香再燒,卻沒了供奉。
也正因為如此棺材板才遲遲無法合攏,天地不合,無法下葬。
的確是起煞。
陳東尋打了一個哆嗦,忽然感到周圍冷了幾分,他正琢磨著。
前頭一個對著棺材念著往生經的老叟不知為何突然抽搐了一下,一口老血噴出去好幾米,噗通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這老頭兒陳東尋也認得,是官廬的引屍人,坐廬的人物。
屠老六說過他和這人有喝過酒的矯情,對方的能耐怎麼怎麼大,可現在,這老叟渾身抽搐,臉上泛著詭異的黑青色。
“晦氣,莫非渡陰司都是你這等不學無術的酒囊飯袋之輩?陳員外意外失足,又有何怨氣死不瞑目?我看就是你等無能?”
“昔日陳員外對某家有知遇之恩,若是你等引不了他的屍,那就休怪某家無情。”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隨即,一個高大的身影大步走進了院子,他身著常服,腰間佩刀,年歲看不真切。行走間帶起虎虎風聲,而讓陳東尋在意的是這中年人的臉。
雲裡霧裡,朦朦朧朧,可只是望上一眼,陳東尋就感覺雙目生疼。
這是陽氣外露的表現?
陳東尋愣了一下,一下子就想到來人的身份。
恐怕這人就是李捕頭嘴裡頭說的斬妖司的大人物了,五行赤火,至剛至陽,方能不懼鬼神,斬妖除魔。
不過……
陳員外是意外失足?
陳東尋皺了皺眉,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忽的,陳員外的棺材忽然劇烈的晃動了起來,原本漂浮在上頭的棺材板忽然顫動了一下,從中間崩裂開來。
緊接著,嘎巴一聲響。
束縛在陳員外屍身上的八條鎖鏈忽然斷裂了一根。
青天白日,這是要詐屍不成?
陳東尋清楚的很,這個世界不是安和太平的地球,不過眼前的一幕還是讓跟屍體打了十好幾年交道的陳東尋腳底板冒起了涼氣。
噗通。
一群引屍人再也控制不住,全部跪在地上頭如搗蒜。
起了煞,接下來就是要炸屍,眼下的陳員外連侵了黑狗血的鏈子都鎖不住,他們這群引屍人道行有限,多半是混日子。平日頂多就是乾的扎紙成銀的活兒,哪怕是出身官廬的又如何能消的了陳員外的怨?
“酒囊飯袋,全都該死,你等無用,還留著命做什麼?”
中年人怒罵一聲,抽刀便砍。
噗~噗~噗~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幾個老叟頓時倒了一地,陳東尋打了個顫,扭頭求助李捕頭誰知這廝投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隨後抬頭望天。
“……”
亂世求生,人命如草。
區區十兩銀子的交情,陳東尋也沒指望李捕頭能幫上什麼大忙。
不過眼瞅著斬妖司的大人物提著刀朝著自己洶洶而來,陳東尋下意識的梗了梗脖子,他還沒見識過這個世界,如何能就這麼交代?
“我有辦法!”
噔~噔!
中年人提刀的步子一頓,戛然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