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爭執(二合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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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漸起,吹動院中靈植搖曳。

“他是怎樣一個人?”姜婉柔一怔,“趙天瀾……他……”

她剛開口,漂亮的桃花眸中便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他其實也挺可憐的。”

“世人只知道他出身趙國三大修仙世家之一,是趙家嫡系三公子,地位尊崇,手中資源無數。”

姜婉柔的聲音低了下來,帶上了些許追憶的味道。

“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他雖然出身嫡系,但生母卻是趙家家主的續絃正妻。”

“而且,還是在原配病逝後不到半年就娶進門的。”

“此外,在趙天瀾上面,還有兩位同父異母的兄長,同是趙家嫡系公子。”

“大公子趙天翊,今年二十四,築基後期,八星金靈根,已被內門‘金劍峰’的元嬰峰主收為親傳弟子,是趙家下一任家主最有力的競爭者。”

“二公子趙天鴻,二十歲,築基初期修為,七星金靈根,雖然天賦略遜,但精於權謀,御下有方,手下擁護者無數。”

“而趙天瀾……”姜婉柔苦笑一聲,“六星金靈根的天賦,在你們這一屆弟子中或許足夠耀眼,但與他的那兩位兄長相比,卻是差了一大截。”

“是以,他在家族中的處境其實也挺艱難的。”

“他的兩位兄長都不待見他們這對母子,只是攝於父親的威嚴,這才沒有在明面上撕破臉皮。”

“但暗地裡的欺壓手段卻並不少。”

“趙天瀾七歲那年,養了只通體雪白的靈狐,是從北境雪山得來的異種,極通人性。他喜歡得緊,每日親自餵養。結果不到半月,那靈狐就被發現在後花園的池塘裡淹死了。下人說是不慎落水,可那靈狐明明會游泳。”

“十歲,他得了柄下品法器‘流光劍’,是他舅舅從東海坊市淘來的生日賀禮。他練劍三月,剛摸到些門道,劍就被二公子‘借’去鑑賞,再還回來時,劍身已多了三道細微的裂痕,靈氣盡失。”

“但凡趙天瀾心愛之物,有七成都會被兩位兄長搶走。搶不走的,就毀掉。”

“加上趙天瀾本身的修煉天賦問題……”

“在趙家這樣的劍修世家,六星金靈根只能算中上,還遠達不到‘天才’的標準。”

“所以趙家家主對他的態度也有些疏淡。”

“資源會給,指點會有,但那種……那種父親看繼承人的眼神,從來不會落在他身上。”

她看向陳浪,月光下,那雙桃花眼裡映著複雜的情緒。

“我想,趙天瀾之所以如此針對你。”

“大概就是因為你的天賦太過耀眼,以及,你搶了本該屬於他的東西吧。”

“在他心裡,甲字一號院,本屆新弟子第一天才的名頭,甚至是眾人的吹捧與驚歎……這些本都該是他的。”

“是他好不容易在家族之外,能證明自己價值的東西。”

“而你,一個寒門出身的弟子,卻輕而易舉地奪走了。”

陳浪靜靜聽著。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但若有人能看清他眸底深處,便會發現那裡有一抹冰冷的光澤正在緩緩凝聚。

像冬夜寒潭表面凝結的薄冰,透明、堅硬,且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默默消化著這些資訊。

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

趙天瀾的童年,他的處境,他的心病,他的軟肋。

續絃正妻之子……兄長欺壓……父親疏離……強烈的佔有慾……需要外在成就證明價值……

這些碎片在陳浪腦中飛速拼接,逐漸勾勒出一個立體的敵人形象。

一個在壓抑和掠奪中長大的人,往往也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世界。

而這樣的人,一旦認定某樣東西“本該屬於自己”,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奪回。

哪怕——那東西原本並不屬於他。

而姜婉柔顯然還沒有放棄說和的念頭。

她見陳浪目光閃動,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立刻往前傾了傾身,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急切。

“所以,你與趙天瀾之間的矛盾並非是不可調和的。”

“你只要給他想要的,或者給他一個臺階下。”

“說不定誤會就解除了!”

她的眼睛裡重新燃起希望的光,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我可以做中間人!我去跟他說,你願意讓出甲字院——不,不是讓,是交換!你可以提條件,比如讓他幫忙找治療林楓的靈藥,或者……”

“師姐。”

陳浪打斷了她,讓姜婉柔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微微搖頭,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弧度。

“師姐,你想得太簡單了。”

“給他想要的?呵。”

陳浪抬起眼,直視姜婉柔:“難道師姐要我自毀靈根,然後讓出甲字一號院,以此來消除趙天瀾的敵意嗎?”

“我——”姜婉柔想要開口解釋,卻再次被陳浪打斷。

“或者,要我跪在他面前,承認自己不如他,求他高抬貴手?”

“再或者,要我離開天雲宗,從此消失,把舞臺完全讓給他?”

姜婉柔急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辯解道,“我們可以想個折中的法子!”

“比如……比如你可以暫時搬去乙字院,對外就說需要安靜環境閉關。等風頭過去,等趙天瀾進了內門,這些恩怨自然就淡了!到時候你再搬回來……”

她越說越快,像在說服陳浪,更像在說服自己。

但陳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等她說完了,喘著氣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師姐,想必你也是世家出身吧?”

姜婉柔一怔。

“所以連你自己都沒發現,其實你一直都是站在世家弟子的角度想問題。”

“你一直都在想怎麼‘安撫’趙天瀾,怎麼‘交換’,怎麼‘暫避風頭’。”

“可你想過沒有,出身寒門的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陳浪緩緩起身。

青色的外門弟子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襯得他身形有些單薄。

但當他站直的那一刻,似有一種無形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憑什麼任務堂的好任務都要被世家弟子預定?”

“憑什麼寒門弟子測出高品質靈根就要被打壓?”

“憑什麼寒門弟子就不能有一個公平成長的環境?”

“我,林楓,趙天瀾,在天雲宗的身份都是外門弟子。”

“我們都在宗門律典之下,都受同樣的門規約束。”

“憑什麼他指使手下謀害同門性命,可以什麼代價都不用付出?”

“就因為我們出身寒門,就要忍氣吞聲,默默承受一切嗎?”

“就因為他是世家子弟,就能隨意踐踏規則,視同門性命如草芥嗎?”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在寂靜的院落中迴盪。

姜婉柔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陳浪沒有等她回答,而是繼續發問。

“師姐,你知道道基損傷,仙路斷絕,對一個剛剛加入宗門,對未來有著無限憧憬的新弟子來說,有多麼殘忍嗎?”

“林楓才十七歲!他昨日,還在跟我說要努力修煉,要築基,要結丹,要回家讓爹孃過上好日子!”

“可現在呢?!”

陳浪目光灼灼地盯著姜婉柔,眼中那簇火焰燒得越發熾烈:

“他躺在靈醫堂裡,心脈斷了三根,丹田氣旋幾近潰散!醫師說他這輩子可能都破不了煉氣中期!”

“他的人生,他的夢想,他的一切——都毀了!”

“而這一切,只是因為趙天瀾想要我死,林楓卻誤打誤撞替我擋了災!”

夜風驟緊,吹得院中靈植嘩啦作響。

陳浪的聲音在風裡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如果不是林楓為我擋災,現在斷了仙路的人,就是我了!”

“所以你說,我該怎麼辦?”

“低頭?妥協?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他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卻帶著千鈞之力。

“不!”

“我必須要為林楓,也為我自己,討一個公道!”

“哪怕撞得頭破血流,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陳浪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心臟有力而堅定的搏動。

“我也絕不會後悔。”

姜婉柔怔怔看著陳浪。

月光下,少年站得筆直,青色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臉龐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可那雙眼睛——

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中,卻燃燒著一股極其強烈的執著火焰。

有少年意氣。

有熱血衝動。

還有一絲……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決絕!

這一刻,姜婉柔清晰感受到了他的決心。

堅硬如鐵,熾烈如火,且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可正是這份決心,讓姜婉柔心底湧起一股寒意。

因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趙家這座存續了數百年的龐然巨物面前,個人的決心究竟有多麼脆弱。

就像螳臂當車。

就像飛蛾撲火。

這份決心,在她看來,不是勇氣,而是即將牽引面前這個少年,一步步走向深淵的魔念。

“李軒……”

她同樣站了起來。

兩人之間只有三尺距離,此刻卻像是隔著天塹。

“你這樣會害死自己的!”

“你初入宗門,根本就不清楚世家的手段有多恐怖!”

“你以為趙天瀾就是全部嗎?不!他背後是整個趙家!是盤踞趙國三百年的修仙世家!他們在天雲宗內門有長老,在執法殿有人脈,在任務堂有眼線,甚至在外門坊市的商鋪裡,都安插著耳目!”

“你拿什麼跟他們鬥?!”

她越說越快,胸口劇烈起伏:

“是,你天賦確實驚人,有徐長老的賞識,甚至可能還有內門仙師的關注。但這些夠嗎?!”

“趙家如果要動你,有一萬種方法讓你‘合理’地消失!”

“外出任務遭遇妖獸暴動……修煉時走火入魔……甚至是在宗門內就‘意外’墜崖!”

姜婉柔的眼睛紅了,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

“我勸你趁早熄了報仇的心思!”

“好好修煉,等你築基了,結丹了,有了足夠的實力,再談這些不行嗎?!”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

“李軒,聽師姐一句勸。”

“在公審上,你就只針對趙莽那個棄子。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他身上,拿趙家願意給的賠償,治好林楓的傷,然後……然後好好活下去。”

“這是你現在唯一能選的活路。”

月光偏移,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青石地面上交錯,像兩柄抵在一起的劍。

姜婉柔看著陳浪,等待他的回答。

但陳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夜風停歇,久到蟲鳴再起。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如果我只針對趙莽,那趙天瀾會怎麼想?”

姜婉柔一怔。

“他會覺得我怕了。”陳浪自問自答,“會覺得世家的手段果然有用,會覺得寒門弟子就是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然後呢?”

“等他進了內門,資源更多,人脈更廣,手段也更隱蔽的時候——”

“師姐覺得,他還會放過我嗎?”

姜婉柔的呼吸一滯。

“不會。”陳浪替她回答,“他會用更狠、更毒、更不易察覺的方法,徹底除掉我這個‘隱患’。”

“因為在他眼裡,我已經證明了我是個威脅——一個敢和他對著幹,且天賦比他高的威脅。”

“而世家對待威脅,從來只有一個原則。”

陳浪抬起頭,望向夜空。

雲層散開,露出滿天星斗,冰冷而遙遠。

“斬草除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婉柔。

這一次,他眼中沒有任何火焰,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所以師姐,你讓我在公審上只針對趙莽,不是在救我。”

“你只是讓我晚死一些,多活一段憋屈的、擔驚受怕的日子罷了。”

“與其那樣活著,倒不如——”

“轟轟烈烈地死。”

最後這句話,是陳浪肺腑之言。

但聽在姜婉柔耳中,卻猶如驚雷一般。

姜婉柔的身體晃了一下。

她扶著石桌,指尖用力到發白。

宗門讓她擔任“李軒”的引路人,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可眼下陳浪這油鹽不進的態度,讓她一直壓抑的火爆脾氣瞬間炸開了。

“李軒,你簡直是不可理喻!我今天可以把話放在這!”

姜婉柔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你在公審上若是隻針對趙莽這種小角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你一旦把心思動到趙天瀾身上……”

“你!必死無疑!”

說完這句話,姜婉柔不再看陳浪。

她轉身,“嘭”得一聲踹開院門。

最後留給陳浪一個怒氣衝衝的離去背影。

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夜色深處。

院落裡,只剩下陳浪一個人,和滿地破碎的月光。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然後,緩緩抬起右手,按在左胸。

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心臟平穩而有力的跳動。

咚。咚。咚。

像戰鼓。

像倒計時。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那抹冰冷的光澤已經凝成實質。

視界中,金色規則下的倒計時靜靜跳動:

【11天05時22分】

“還有11天,得好好準備了。”

“這次,一定要死得——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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