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陝北絕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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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好證據之後,案子便送到了黃道周手中。

黃德元等幾個福建商人還想和黃道周套套老鄉關係,但黃道周聽到幾人名號後,難得的露出怒容。

東林黨裡面有如錢謙益這種碩商代表,可也有像黃道周這樣清貧之人。

黃家是軍戶家庭出身,世代務農,父親黃嘉卿中年衰弱,無力耕種,死的時候黃道周才二十三歲。

當時福建商人連同官府、海盜把控糧價、欺壓百姓,黃道周窮的連葬父親的錢都沒有。

旁邊也無人接濟,全靠黃道周教書,收些束脩餬口並奉養母親。

後來當官之後也是俸祿微薄,再加上他脾氣太過剛直,拒絕收禮(有人送過一個珍貴端硯,他追出千里歸還)福建商人自然也不會扶持他,所以他一生都窮的叮噹響。

南明年間,他抗清失敗被殺,還是他學生湊錢買通官吏把屍體弄了回來埋葬的。

所以,在黃道周聽到幾個福建商人的名號後,便氣的牙癢癢,他扭頭看向過來監督的孫雲鶴道:“孫僉事,這幾人和我是同鄉,且先前有所恩怨,依大明律,我不便審理,一會請孫僉事審問一二吧!”

孫雲鶴不知內情,只當是黃道周這死腦筋為了避嫌吧!

幾個福建人一聽要被送給孫雲鶴審問頓時慌了,他們操著一口福建話開始吱哇亂叫起來。

孫雲鶴等人聽不懂,而黃道周根本不聽,擺了擺手便把人拖了出去。

隨後,他便開始審問這些蘇杭兩地的富商。

這案子是比較簡單的,再加上孫雲鶴得力,諸多證據全都在黃道周手裡,幾人也沒什麼好抵賴的,只能搬出家族在朝廷為官的人,想要套套關係求饒。

可黃道周根本不管這些,做實他們欺罔朝廷的罪名之後,黃道周直接拍板道:“為首者,斬監候,餘者充軍,錢財全部追贓入官倉!”

此話一出,那些商人們全都傻了眼。

他們拼命求饒,可卻根本無濟於事。

孫雲鶴也有樣學樣過了一把當主審官的癮。

如此,這些江南商人算是徹底栽了。

他們費盡心機想要在陝西賑災事宜上大賺一筆,可結果不僅賠了本,還賠了命。

後來訊息傳到江南,那些江南商人本來還想鼓動鬧事給朝廷施壓,可孫雲鶴在錢龍錫的提點下,提前做好了準備,將這些人的罪行、口供、合約全部公之於眾。

如此一來,江南富商們吃了個徹徹底底的啞巴虧!

不過,這場糧食交易還未徹底完結。

在抓了一批投機倒把的江南富商之後,最後剩下的那一批糧商徹底絕望了。

有些人覺得第二年的鹽引太過吃虧,於是便冒著風險把糧食運到了河南、山西兩地進行售賣。

山西的商人剛被魏忠賢收拾過,一個個老實的屁都不敢放,在當地鎮守太監的授意下,他們給出的價格只有八錢。

價格極低不說,還沒有鹽引之類的附加物品。

至於河南,他們往回運的時候,沿途官府便開始收稅了,等糧食運到河南,單是賦稅便要超過糧價了。

沒辦法,這些人也只能把糧食又運回陝西售賣。

雖說鹽引什麼是明年的,但多少還能賺點錢。

還有些急了眼的,自認為血本無歸,索性縱火燒糧,那意思是就是燒了這些糧食也不賣給百姓和官府。

錢龍錫得知之後,直接下令抓人。

人抓了還不算完,他上書朝廷,請求以災年焚燎、悖逆荒政、焚燬民儲之罪抄沒對方家財,並將其全家充軍!

朱由檢接到上書後也急眼了。

這特娘和把牛奶倒進下水道的資本家有什麼區別!

殺!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除去這些手段之外,錢龍錫還派孫雲鶴的錦衣衛,跟隨這些商人同行交易,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也是監視,以及跟蹤他們回家,並告訴他們,拿了朝廷的鹽引,第二年就還得來,不然以失約論處要罰款。

今年開明年的鹽引是朱由檢的法子,那這失約罪名就是錢龍錫的自創了。

當然,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朝廷每年都要買馬賣馬,給了你額度,結果你不來,朝廷做不成生意就少賺了銀子,這銀子自然是那些商人來掏。

這一番手段下來,錢龍錫可謂是把江南那些商人全都得罪死了!

許多人還特意畫了他的畫像掛在客廳,天天吃飯的時候要罵上幾遍這才吃得下去。

而離得近的就更簡單了,他們直奔錢龍錫的松江老家,有些人還去了錢氏祖墳轉悠。

嚇得錢聖錫趕忙派人日夜看守,並上報朝廷,乞求保護!

朱由檢反應很快,立刻派南京鎮守太監劉朝帶兵前去捉拿。

那些前去看墳地的人自然是一鬨而散,而松江錢家的人,則全都被打上了閹黨的標籤,生意一落千丈。

不過幸虧錢龍錫多給他哥開了些鹽引、茶引、信符等票據。

和蒙古人做生意,他們才不管你閹黨還是東林黨,所以錢家的收入倒是沒怎麼少。

此時的錢聖錫才算是明白,為什麼錢龍錫數次勸自己趕緊把糧食賣掉,自己給他開了鹽引什麼的,趕緊走人。

要是當時沒聽他的,和那些商人一樣哄抬物價,此時估計自己也已經血本無歸了!

所以,如今的錢聖錫索性脫離了松江本地的商會,開始全面向著官商靠攏了!

榨出了江南富商們的油水,再加上錢龍錫修整河道,黃道周、孫雲鶴對本地富商們的搜刮,以及朝廷免去陝西半年賦稅的政策,崇禎元年的關中地區,雖然依舊減產嚴重,但相對來說,還算是比較穩定的。

只是小冰河時期帶來的影響,遠不止陝西一地,四月份的時候,山西、河南相繼傳來了旱災奏報,雖不及陝西嚴重,但如果不管,也會出亂子。

朱由檢先是下令停了兩地的賦稅徵收,隨後便派人去勘查實際情況,再做下一步的計劃。

不管是關中,還是山西,又或是河南,這些地方的災荒雖然有些嚴重,但總歸是有辦法能彌補的。

可陝北的旱災,只能用絕望二字來形容。

自天啟六年秋天開始,天啟七年一整年,一直到如今的崇禎元年四月,陝北整整二十一個月,接近兩年時間,滴雨未下。

天啟七年全年絕收,今年的崇禎元年雖在孫傳庭的動員下,陝北廣挖窖井,可老天爺不下雨,這些窖井也存不住半點雨水。

人喝的都不夠,更不要說灌溉了。

好不容易趕著種下的莊稼,因為乾旱,出苗不足一成,最要命的是,春末的時候便已經是飛蝗遍地了。

蝗蟲啃食莊稼,儘管知道必定絕收,但老百姓還是拼了命的抓蝗蟲。

血色的天空下,放眼望去,全都是黃土組成的溝壑。

若非曹文詔等人又帶來了一批賑災的糧食,如今陝北怕是又要亂起來了!

延安府。

初夏時節,曹文詔依舊穿著棉衣,整個陝西又幹又冷喘口氣都難受。

他對面坐著的是一臉愁容的孫傳庭。

“我說大人,老天爺不下雨,咱們是真沒辦法,快給朝廷寫信吧,不說賑災糧食,先免了下半年的賦稅再說!”

“不然朝廷逼糧,剛安穩下來的百姓又得造反!”

二人相處久了之後,關係也變得親近起來。

曹文詔雖是大老粗,但對進士出身的孫傳庭卻極為尊重。

而孫傳庭也不像一般文官一樣,瞧不起武將,二人以同僚相稱,如今也算是朋友了。

孫傳庭起身開始在衙署內來回踱步。

此時,他腦海中想的是幾個月前,朱由檢給他的一份諭令。

不過沉思良久,他仍然拿不定主意。

無奈的長出了一口氣之後,孫傳庭說:“下去看看吧!”

甘泉縣!

上一任甘泉縣令已經被砍了頭,他的家產充公,一應官吏也都被收拾了一通。

如今甘泉縣是縣丞田永年主事。

當孫傳庭和曹文詔來到甘泉縣衙的時候,田永年等一眾衙門的官吏們,全都橫七豎八的睡著大覺。

曹文詔見狀十分不滿。

“起來起來,都給老子起來,大半天的睡什麼覺?”

聽到動靜,田永年等人趕忙爬了起來。

“哎呦,小的不知兩位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恕罪!”

“起來吧!”孫傳庭說。

這個田永年雖官僚、油滑,但幹起事來還是說得過去的,所以孫傳庭並未苛待。

田永年起來之後,孫傳庭便問道:“如今甘泉縣受災情況如何,糧食收成,可供百姓食用?”

一聽這話,田永年頓時長吁短嘆起來。

“哎呦,我的巡撫大人,別提了,老天爺不下雨,河水什麼都幹了,老百姓種的莊稼十成只出了半成的苗。”

“有的勤快的,挑井水澆田,肩膀都磨破了,還不容易救回來一點,結果最近又鬧起了蝗災,剛出來的苗,又都被啃了!”

“卑職是一點法子都沒有了,您要殺要剮,就……就悉聽尊便吧!”

說罷,田永年也顧不上官身了,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幅愛咋咋地的模樣。

曹文詔一聽也有些懵,他說:“挑水澆田!還有這般法子?那不得累死!”

田永年點頭:“可不是嘛,對了,這人巡撫大人也認識,就是吃人的那村子!”

“穗兒家?”

“對對對,就是她家!他爹用井水澆田,還和隔壁村的人打過一架呢,卑職還去勸架,後來鬧起了蝗災,倒是沒再打!”

孫傳庭抿了抿嘴說:“去看看吧!”

荒村之中。

中年農戶正和村子裡的幾個人臉對著臉坐在一起。

農戶身前是已經被蝗蟲啃食殆盡的莊稼,背後則是已經破敗不堪的村落。

旁邊的村民們一個個低著頭一言不發。

天紅的像血,都快要淋下來似的。

“穗兒爹,別撐了,咱們聽你的挑井水澆田食,肩膀磨爛不說,還把蝗蟲全召來了,現在是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青天大老爺待咱們不錯,免了稅還給了糧食,可咱們是真活不下去了!”

“那你們說咋辦?”穗兒爹說。

幾個農戶都不說話了。

過了半晌,其中一人開口說:“穗兒爹,你和那青天大老爺認識,要不,再去要點糧食,不……不是要,是借,等來年有了收成啊,咱一準還!”

穗兒爹搖頭:“我張不開嘴,大老爺免了咱們半年賦稅,又每家發了糧食,七尺的漢子,找人要糧食,我張不開嘴!等過了這陣災,接著種,接著擔水,我就不信,老天爺真要收了咱全陝北人的命!”

幾人再次無言。

憋了半晌,一個身材幹瘦,三十來歲的漢子說:“要不,咱們去投義軍怎麼樣?”

此話一出,穗兒爹騰的站起身:“你說什麼?官府給咱糧食,你還要去投反賊?”

漢子趕忙解釋:“哎呀,你別急嘛,咱們又不是造反,去了先混口飯吃嘛,等下了雨,再回來種田。”

“那也不行!”穗兒爹堅決拒絕,他說:“青天大老爺讓我當了保甲,你要是敢亂來,我就把你綁了送官!”

“哎呀,我就說說,你怎麼還當真了!”漢子趕忙解釋。

但穗兒爹不知道的是,兩個人已經悄悄來到了他身後。

“說說也不行,這是要殺頭的,再說了,現在整個陝北都糧荒,那些人又怎麼有糧食?”

“曹將軍他們也一直在陝北,那些人厲害的緊,去了你們也只有死路一條!”

穗兒爹據理力爭,然而就在這時,兩個漢子突然暴起,一人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人抱起了他的一條腿。

儘管穗兒爹身強體壯,但突然被兩個人偷襲,他還是被掀翻在地。

這時,村裡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忙說:“瓢子,你們三個幹嘛?”

被叫瓢子的那個漢子此時已經滿臉陰狠。

“義軍有沒有糧食我們不知道,但你家肯定有糧食,那大官給了你閨女一錠銀子,你怕是早買成糧食了吧!”

“殺了你,搶了你的糧食,我們就能過活!”

說著,那瓢子已經拔出了一把尖刀。

穗兒爹奮力掙扎,但旁邊兩人卻死死鉗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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