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1 / 1)
吃完早飯,凌玄鳥和她一起去見陛下。這個時辰,凌天剛下朝,身上換了一件玄色的龍袍,手邊還有一碗百合薏米粥。吃完之後就要去批奏摺了。
當皇帝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明朝的朱元璋身體好,堪稱皇帝界的楷模,帝王的標杆。這位仁兄平均每天批閱兩百多奏摺,處理近五百件國事,以至於有時侯每天四更天,即凌晨四點到五點就起床。最有意思的是,他有時候忙到抓狂,好多來不及處理的事情都寫成小紙條貼在袖子裡。講話的時候一不留神,就有紙條亂飛。
凌天就算比不過他每日一朝,至少也是每三日一朝的。這個可以理解,畢竟人家是打天下,身體素質不是凌天能比的。
所以說皇帝這種位置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至少這種類似的高位,墨夕月就特別不喜歡。可是天下還是有無數人前仆後繼,為這個位置爭的血*流成河。歷史上每一次皇位的更替,都代表著權利的更迭,以及無數人的屍*體。
權利是個好東西,生殺予奪,想要的都能得到,所想的都能實現。這種事情想想都很迷*人,誰不希望夢想成真?
就像凌鈺,只要他坐上那個位置,大可讓凌玄鳥改名換姓待在他身邊,他甚至可以囚禁她一輩子,也沒有人敢說一句話。
就像凌天,他為這個位置拋棄了所愛,但冷落皇后,偏寵玄鳥,也沒人敢多說一個字。敢說的都死了。
墨夕月分不清他如今是為了權力,而以曾經的愛人為藉口,還是為了愛人,緊攥著手中的權力。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墨夕月不在乎他有多忙多累多不得已,不管他有什麼樣的苦衷,他親手殺死姑姑是不爭的事實。既然不能保護,又何必要靠近?不過是為自己的自私找一個心安理得的藉口。
她只看見這樣的結果。
她青春早夭,白骨生花;他權力在握,後宮三千。
凌鈺果然承襲一脈,和他爹一樣,噁心!
倫常可以無所謂,她並不在乎這些。就好比如果有人告訴她,君言楓是她親哥,她也認了,一條道走到黑,絕不回頭。但這種左擁右抱,卻打著真愛的幌子,真是把她噁心透了。
然而再噁心,人在屋簷下,也不得不低頭。她和凌玄鳥一起上前行禮,唇畔笑靨如花,讓人可以輕易地把兩人區分開來。
在宮廷裡,李代桃僵一向是歷朝大忌,她不至於剛來就這麼不知死活。犯了忌諱,這位陛下一定翻臉無情,毫不遲疑。畢竟她身上並沒有他的血脈,眼下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水中花,鏡中月,毫無根基。
那個可以給她根基的人,此時望著兩人,面容慈愛溫和。開口先問凌玄鳥:“我兒,昨日和月燕睡的可好?”
凌玄鳥點了點頭,“回父皇,女兒睡的很好。”
“那就好。”他轉向墨夕月,“月燕,你在宮中可還習慣?”
“回陛下,宮中事物一應俱全。”
凌天很欣慰的模樣,“那就好,我原是想讓在宮外為你賜一座宅子,又擔心你一人住在宮外有什麼照應不到的地方。再加上玄鳥捨不得你,不如就待在宮裡?蘅蕪樓離玄鳥殿宇不遠,我讓人為你收拾,有什麼需要的就讓內務府去置辦。”
小夜還在宮外。
墨夕月柔順地回答:“全憑陛下做主。”
“叫父皇吧。”
墨夕月咬牙,恭敬道:“是……父皇。”她一頓,似有愁緒,“父皇,我還有一侍女在靜王府邸,可否……”
凌玄鳥神色不動,心裡卻想,月姐身邊的哪個侍女,需要她單獨提及?似乎並沒有伺候的特別好的。
凌天自然點頭應允。
她們二人並未久待,定下了住的地方就走了,其它東西內務府自然會派人來商議,不需要皇帝親力親為。
但走之前,墨夕月聽見外面有人傳話,說:“右相覲見。”墨夕月手一緊,出來時不可避免地打了個照面。
只見那人三十上下,一身朝服,紫色仙鶴的袍子,腰間掛著金魚袋,標準的一品大員。他的面容不算頂好,不過清秀,但時光磨礪,他的氣質變得穩重成熟,有一種從容不迫的大氣,行禮時優雅攝人。
“臣參見公主。”稍稍一頓,他望向她,眸光裡有著探詢的意味,卻懂得分寸,並不引人反感。拱手道,“月燕郡主好。”
她暫時不打算讓人識破身份,也跟著凌玄鳥還禮,“右相好。”尋常女子模樣,並不出格。
凌玄鳥似乎與竹辭南熟識,打了個招呼,隨後開口道:“父皇還在御書房等待,我們先走一步,就不打擾右相的正事了。”她是個沉默的性子,大概經常在這裡遇見,所以才說上兩句。”
竹辭南又行了一禮,才轉身離開。
“你與這位大人相熟嗎?”墨夕月隨意挑起一個話題,漫不經心地打聽著各色訊息。
凌玄鳥搖搖頭,“並不算熟,只是經常在父皇那裡碰見他,點頭之交罷了。”
嗯,竹辭南果然得陛下信任,所以才會經常召見。
“我在外面長聽人提起這位右相,大多是讚譽。誇他年輕有為,是陛下的得意門生。”一般考中進士,過了殿試的人,都被稱為天子門生。“但卻聽說他家中無妻,又有嫡女,可是真的?”一副小小八卦的模樣。
凌玄鳥咳了兩聲,左右看看沒有旁人,只有兩個貼身侍女,也就放了心。指著前面御花園的一個亭子,“不妨到那裡去坐著賞景,我再告訴你。”
墨夕月嗔她一眼,“居然還跟我賣關子?”話雖如此,動作卻並不慢,跟著凌玄鳥走過去,自有專門候著的人伺候茶水點心。
凌玄鳥一直覺得月姐身上有很大的秘密。明明是江湖人,卻有著久居高位的氣場,讓人服侍的時候也格外自然,好像她早已習慣類似的生活。
不過她也不去探究。她只要知道月姐對她的好是出於真心,這樣就可以了。
墨夕月低頭飲了一口茶水,環顧四周,發現這裡的景色確實很不錯。花的品種很多,間或夾雜著花樹,這個季節正是百花盛開的時候。各種顏色的花朵綻開在枝頭,或者交疊著落在地面上,美的喧囂恣*意,給人一種迷離燦爛的感覺。
不像那花盆裡精心照料過的花,枝條葉片都按照人的意願長成他們所希望的模樣。
墨夕月眸子裡閃過幽光,片刻間又恢復如常。她放下杯子,“是了,你方才不是還要告訴我的嗎?做什麼這樣神神秘秘的?難不成這位右相的事情不能宣之於口?”
凌玄鳥搖搖頭,“流*言蜚*語未必空穴來風。我之所以想找個僻靜的地方跟月姐你說起,自然是因為這事說出來不好聽。而且當事人就在一門之隔內,我怎麼好意思當眾非議重臣?”
墨夕月沒被這話騙到,眼睛看著杯上的花紋,嘴裡卻道:“別在這兒給我裝大尾巴狼,你那點狐狸尾巴我還能不知道?好歹也比你多吃了幾年的飯,難道還看不出你那顆八卦的心?”
凌玄鳥臉皮薄,這會子端著一張臉,有點被揭穿了的窘迫,嘟囔道:“你頂多比我多吃了幾年的青菜葉子……再這樣我就不說了。還想不想聽?”聲音清粼粼的,含著小女兒家的嬌態。
這孩子看著嚴肅,內裡倒是個可人疼的。只可惜沒把這份可人對著陛下,要知道,愛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她哪敢不哄,自然是親手為自家表妹斟滿了茶水,“好了好了,我不說了,洗耳恭聽著呢。”將杯子遞到她跟前,墨夕月眸子黑白分明,半是戲*謔,半是低頭,“公主殿下請。”
凌玄鳥給個臺階就下,相當隨和,先喝口茶潤潤嘴,才開口說起那些“流*言蜚*語”:“右相這個人我雖不熟悉,但觀其行事,卻是個非常有能力的人。你知道,大凡這樣出身卑微又有能力,且還有與能力相和的運氣的人,總是免不了被人翻老底的。”
說完這句她停了一下,看墨夕月沒什麼反應,才敢繼續說下去。“翻到了右相的家鄉,才知道這位原是有髮妻的。只是關係不好,家中拮据,右相似乎對她頗忍讓。直到有一天,這兩人出去,回來的卻只有一人。”
說到這裡,墨夕月已經知道外人會是怎樣的看法了。
“聽說右相把這位髮妻賣進了……不好的地方,這才有了上京趕考的盤纏。”墨夕月沒料到自己當年一時興起,剛出谷沒有人約束,把人賣進青*樓,卻帶給竹辭南這樣的難堪。
當然,一個能為自己的將來而狠心殺夫的人,墨夕月自是不會對她感到抱歉。她只是覺得有點對不起那個男人。明明他才是那個遭遇背叛的人,卻被人傳成這樣。他的同僚們會怎麼看他?百姓們會怎麼看他?
他僅僅是冷眼旁觀,不作為,而下命令的人是她,執行的人是長空。她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墨夕月心說還是別指望那點給銀子的情分了,估計早被這些年異樣的眼神給磨光了。連宮中的凌玄鳥都聽說了,可想而知他這些年承受的壓力。
難得這人居然還生生受下,如今混得風生水起,是個人物。
她頭疼的表情被凌玄鳥解讀為震驚。小公主講的口乾,優雅地抿了口茶,繼續說:“其實我倒覺得,右相做事雖然不擇手段,但也是有底線的。這其中有什麼隱情也未可知。”
墨夕月在心中狂點頭。
“後來右相辦公又到了景州,算是衣錦還鄉。故人相邀,春*風一度,右相醒來後大怒而出,幾天後就離開了景州。誰知道……”
墨夕月嘆息一聲,接了下去,“誰知道珠胎暗結,生下女嬰,就是這位身份尷尬的嫡女了吧?話本里都是這麼寫的。”古往今來,用不爛的老狗*血劇情,都是套路。
她搖搖頭,這回是真心為竹辭南感到可惜。“被女子算計,這位女主人公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對了,後來她人呢?跟孩子一起被贖回去了嗎?”
凌玄鳥垂下睫毛,“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算計人怎麼能不付出代價?右相若真是這麼心軟的人,就不會有今天的地位了。”換句話說,他要不是一把鋒利的刀,足夠用來牽制左相,又怎麼會深得陛下寵*幸?
她用蓋子撥弄茶葉梗,輕輕地吹,聲音也不輕不重,“那個女子死了。”尾音落下,她合上了茶盞。
死了也就死了,一個卑*賤的青*樓*妓*子,是什麼時候死的,誰動的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情的目的,以及發生之後所導致的結果。
至於女主角,誰在乎?
墨夕月終於明白了小公主的另一面。屬於這後宮女眷,天真爛漫的另外一面。她們習慣了這樣的不平等,將卑*賤之人的命視為螻蟻,皇族高高在上,以淡漠的目光俯視眾生。這樣的死亡由她口中說出,沒有絲毫不安。
這樣平靜而天真的殘忍。
假如自己不是凌玄鳥的親人,而僅僅是個江湖客,死後等到凌玄鳥說起來,語氣和情緒大概也沒什麼不同。
而且不僅如此,她對朝中官員的那種不擇手段也視為常態。也許是因為見的多了,或者是陛下並不避諱地為她講解過,所以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錯。
因為她眼中的世界就是按照這樣的規則來執行。就像日升月落,人餓了就要吃飯,困了就應該躺在床上睡覺一樣自然。
墨夕月的眼神複雜,一時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她。自己所以為的那個完全天真善良的孩子,只存在於幻想中。或者說,她的天真和善良只針對於一部分,她所認為的“人”而言。也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壞。
倒是自己想當然了。總歸流著慕家的血,姑姑那樣的奇葩,一個也就夠了。她們家的人,沒點心計殘忍才叫不正常。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墨夕月不必為她的未來擔憂。這就夠了,不需要再有更高的要求了。